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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明泊远 ...

  •   “你和那位骨科医生很熟悉?”夕乐问研究员。

      “是啊,非常熟悉。但是那家伙非常爱八卦,我第一天到医院上班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我之前在白塔工作,非抓着我问东问西。”

      “所以你告诉他有关我的事了?”

      “我可没有,我只是说云然找我只是为了救一个人,连你的名字和性别我都没有说过。然后那家伙阴魂不散,每天跟在我后面追问。”
      研究员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很气愤,对着空气揍了两下。
      “可恶,现在想起来就生气。下次再让我碰到他,非杀了他不可。”

      夕乐没精力再接下去。聊起此事,原本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可说了这么多,夕乐还是无法将眼下的痛苦分散出去。她有些怀疑,这慢慢长路她是否真能走出去。

      “我背你吧。”

      研究员没等夕乐回应便已经将夕乐揽在背上。

      “药物过敏不是儿戏,这次是你太乱来了。等出去以后,你一定要去医院。”

      “说起这件事,我突然想起来,本来是准备把药留给你研究的,但为了以防万一,被我全丢了。”

      “出去之后,研究你啊。”

      “你说话的天赋是遗传吗?”

      “不是。我爸妈比我老实。”

      “那你是基因变异了。”

      “谁说不是呢。”
      走到第二扇门,研究员照常检查了一遍。
      “恭喜我们又没找到。”

      “出去之后,你还要回医院工作吗?”

      “大概不能吧,我也不想再去。”

      “那你准备去哪?”

      “你说我重新去游历四方怎么样?”

      “可以啊。”

      “那你呢?”

      “我想去南洋湾,那里离镜都近,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想为他们做点事。”

      “那很好,你有想做的事就好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时夕乐会昏睡,但绝大部分时间她都留有意识,即使不出声,她也会听着研究员絮絮叨叨。忽然间,夕乐想起上上次,他们见面时,研究员问她,认识这么久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夕乐现在想起来了,她还没问过研究员的名字。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没有问呢?明明研究员很快就知道她的名字了。那时候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和别人说过话,已经忘了怎么正常交流。后来几次是因为不想和其他人有过多交涉,所以主动隐去了问对方名字的事。现在想想,很对不起研究员。
      等出去后,正式问他一遍吧。

      “夕乐你说说话啊,我嗓子都快说哑了。”
      “那你不能歇会儿吗?”
      “不能,我控制不住我的嘴,它非要说个不停。”
      夕乐叹气。
      “那你说,聊什么?”
      “嗯……我想想。”
      他这一想,夕乐快睡过去。
      “啊,聊一聊你和云然怎么认识的吧。”
      夕乐:……
      “夕乐?”
      “你被那个爱八卦的医生传染了吗?”
      “没关系,我不会乱说的。如果你不想说也没事,我们聊聊其他的也可以。”
      夕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我们是在十六岁那年遇见的……”

      那时,夕乐刚升入第一中学高中部。她那天拒绝了阿姨送她去报道的建议,和游承浩约好一起去。夕乐提前到了约定的地方,闲逛之余偶然看到一群人围着另一个人。夕乐看到了他们动手,所以想也没想地冲上去挡在了被围困的那人面前,带着她逃跑,还给她买了药。分别时,那人说她叫云然。
      第二次见面是大概一个月之后,云然出现在第一中学的门口。
      “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夕乐兴奋地问。
      云然回答说不是,她只是有事来这一会儿。
      “那你要一起回枢光城吗?我还有个朋友,我们等他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游承浩和云然第一次见面便剑拔弩张,就像有过深仇大恨。可他们都否认见过对方。
      接下去的一个月,夕乐经常与云然见面,有时候甚至为了云然忽略了游承浩。
      后来有一天,游承浩突然出现在夕乐和云然见面的时候,他说:云然是个怪物。
      他花了很长时间拿到云然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云然在福利院的劣迹和很多人对云然的评价。云然本人对此没有否认,她只是问夕乐:“只是因为如此,你以后便不会再想和我做朋友了吗?”
      游承浩将云然从夕乐身边推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最好离我们远点,怪胎。”
      云然笑:“你知道什么?说出来啊!”
      “我看到你……”游承浩压低了声音怒吼,“你杀了人。”
      夕乐猛然间看向云然。
      “空口无凭。”云然回望夕乐,问夕乐,“你决定要相信他了吗?”
      夕乐一时愣神,没有回应云然的话。云然却冷笑道:“我知道了。”
      从夕乐身边离开时,夕乐听到云然说:“我对你很失望。”

      夕乐向游承浩要证据,他说他亲眼看到了,但他拿不出来证据。夕乐觉得他既没有证据,就不应该先说出来。他恨夕乐没脑子,即使没有杀人的证据,就凭云然那些劣迹和评价,夕乐也不该再和云然有牵扯。夕乐怪他没主见,仅凭别人的一面之辞就判定一个人是坏人。
      第二日,游承浩逃课,为了给夕乐找证据。当他拿着视频找到夕乐时,云然也一并出现。
      游承浩将夕乐护在身后,夕乐刚想开口和云然说话,却发现云然的眼神不同于往日,她没敢第一时间开口,也没能第一时间察觉云然的严重异常,像个傻子一样听着子弹穿过游承浩身体的声音,眼看着红色的液体在眼前溅开。夕乐傻了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游承浩身后站到云然身边的。

      “云然……杀了游承浩?”研究员问。
      “是我。”夕乐说,“是我的手杀了他,是我,开的枪。云然只是刺穿了他的手臂。”
      往日回忆涌上心头,夕乐忽然能记起那日的清晰画面。她不愿面对的记忆,在此刻有了安身之地。它能接受这段记忆,说明她开始放下。可她不要将这些记忆当做平常回忆逐渐淡忘,她要无时无刻警告自己。
      “放我下来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研究员将夕乐放下,与她同行。
      “所以你才成了云然的情绪探测器,哪怕云然没有表情变化,你也会察觉她当下的转变。”
      这成了夕乐最擅长又最拿不出手的事,因为她实在害怕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她已无法再承受一次同样的事。

      “那视频,你最后看到了吗?”
      提起视频……
      “没有。”
      那枚芯片……
      “但是后来好像看到了。”
      芯片里的视频就是游承浩想让她看的?
      “之前请你帮忙检查的芯片结果如何?”
      “我差点忘了告诉你。”研究员说,“视频内容没有造假的痕迹,这次过来得突然,芯片我没带过来。”
      夕乐问:“你不会是让那个爱八卦的医生检查的吧?”
      “没有,我找了专业的人……”
      两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
      “留把柄了。”夕乐说。
      “云然会身败名裂吗?”研究员问。
      “要是你说的能成真就好了。”
      研究员担心的是别人发现云然的本性,夕乐想的却是云然会利用此事将实验真相公之于众,届时,二十一城会陷入恐慌,于文岚不利。
      夕乐当时只想到了不能让沈则安去查,结果脑子一热,交给了研究员,完全忘了会引起后续的麻烦。
      “我们得加快速度,在视频内容曝光之前找到你说的那个人。”
      说着,夕乐加快了脚步。
      研究员说,他找的人很靠谱,是他一直认识的朋友,应该不会泄露视频内容。嘴上这么说,研究员也还是跟着夕乐走得飞快。
      一步一步,一道一道,走不完的路,打不开的门。他们像运气耗尽的人,只有逐渐衰弱的体力支撑着继续寻找目标。时间紧迫的原因不仅止于检查视频的人,还有云然。
      按照研究员说的,影庭知道密道的出口,那么只要云然发现他们不在,她迟早会在出口埋伏,还有影庭。
      夕乐很害怕见到影庭的人,更害怕见到的云然。恐惧促使她寻找逃生之口,身体和心理的极限也在同时摧毁这份决心。
      早知道,她不该带研究员一起冒险。如果是她一个人,那么是生是死她都不会为难,也不必为研究员担心。
      药效逐渐缓和,夕乐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恢复,于是她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黑暗、空寂,唯一的光源正在变得昏暗。每走一段路,她都要回头看一眼,她总害怕另一个人的出现,就像多年前在不见天日的苟延残喘,睁开眼会看到云然的脸。所以怕黑是从那时埋下的后遗症,而不是在实验室醒来才开始。

      “这是倒数第三道门。”
      研究员清了清嗓子,走到夕乐前面,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推开。
      “如果还不是,你会崩溃吗?”
      夕乐喘着气,没有回答。
      “我快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夕乐。”研究员嘴角扯起吃力的笑,“总觉得这扇门再不对,我就要死定了。”
      夕乐依旧没说话,她走到研究员身边,将手放到门上,缓缓施力推动。
      “你不能比我先说死的事。”
      夕乐力气推到一半时,门动了。
      两人心下一惊,合力推开大门。
      希望的曙光说灭就灭。看清面前没有尽头的两条路时,两人的心都凉透了。研究员瘫坐在地上,无力道:“让我休息一刻钟。”
      夕乐看着两条路的地面,纵行条纹的纹络让夕乐想到了某种建筑布局上的单向设计。从入口处能顺利离开密室,但从出口处却不能回到密室,不就是单向设计吗?好像没那么难破解,为什么影庭会没发现呢?

      “我们顺着纵线的指向走。”
      研究员直起身。
      “你找到方向了?”
      “不确定,先走吧。”

      研究员刚起身,夕乐刚准备走,路的尽头却传来声音。
      “此路不通,二位。”
      研究员将夕乐藏在身后,夕乐只来得及确认是男声,她将研究员从面前拉开,研究员依旧伸手挡在前面。夕乐偏头看他,之只见他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怒意。
      夕乐感到奇怪。紧接着,人影显现,夕乐极力想看清对方,但碍于周围的黑暗环境,始终看不清。
      那人忽然停下,抬起手,夕乐猛地推开研究员,又被研究员拉到身边。一束光找到了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研究员。
      “我说了,你就是死在地底化成白骨,我也会找到你。”
      夕乐转头,看到研究员的脸——他几乎把厌恶表现到了极致。
      “喂,还不放开。”对面的人忽然放松语气,甚至带了点奇怪的腔调,“又不是男女朋友。”
      夕乐觉得这声音好耳熟,夺过研究员手里的光源一看,瞪大了眼——骨科医生!影庭的人!
      夕乐脑子炸了,什么也来不及想地拽着研究员想退回门后,结果研究员挣脱开夕乐,几步冲过去往医生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你居然骗我说从出口进不来?!”
      “你也没告诉我是为了夕乐才给我好脸色的,凭什么说我!”
      “混蛋,真是给你脸了,当时应该直接掐死你!”
      “你的意思是把我扔马路上害我差点被冻死还不够?”
      “死了最好,省得碍老子的眼。”
      “你他妈讲不讲理,老子对你不好吗?连重话都没说过你,你这么作贱老子!”
      “好你妈!你那晚给老子下药的事是人能做的吗?还敢在我面前说对我好,死不要脸的贱人!”研究员疯了似的,一边怒吼着骂人,一边去掐医生的脖子。
      “你不是说当没事了吗?”

      夕乐:……?
      不是来抓人的吗?
      眼看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夕乐才跑上去拉开研究员。

      “喂!”医生又吼道,“为什么她一拉你就听话了?”
      “你欠揍是不是?”
      “行了!”夕乐挡在两人中间,“能不能冷静一会儿?天都要被你们吵塌了。有什么事出去再说好不好?”
      “你出不去。”医生的目光终于落在夕乐身上,他说,“应该说,你不能安然无恙地出去。”
      夕乐望着医生,眼里满是疑惑。
      “地下党地下党,你们觉得这个外号是虚有其名吗?”
      医生理了理衣服,接过夕乐递给他的手电。
      “所有地下的东西,影庭都知道。在明确文家修建这座密室后,他们便派人将这里研究了个透彻,只是没告诉云然罢了。而在你出现之后,影庭便开始密切关注你的行踪,你们消失的消息刚传开,影庭便开始了搜寻。”
      夕乐:“所以你还是来抓人的?”
      医生:“是。”
      夕乐:“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医生:“首先,你的情况,一个人足矣,用不着大动干戈引起云然的注意。其次,你带了个不该带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来,才能确保他不会被牵连。”
      夕乐笑:“那真是多谢你了。”
      医生:“不用客气。”

      三人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半晌过后,夕乐说:“如果我不愿意和你走呢?”
      “那就只能得罪了。”
      医生拿着手电的手忽然扣动。
      从医生打开光束的时候开始,夕乐便注意到了那把手电的不同——光的颜色和普通手电不同,似乎混杂了金色。所以刚才趁乱,夕乐发现了手电里面藏的两支针剂。
      其实没发现也没什么问题。从上一次和管家的接触来看,影庭想要的是活人,所以医生不会下杀手。可研究员不知道。
      手电外壳落地声响起之前,鲜血先飞溅开来。夕乐回头,看见银色匕首的刀柄在亮光下熠熠生辉,稳稳地扎在脖颈之处。
      响声落地,医生先一步接住了在夕乐身后倒下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捂着自己刺穿的伤口。
      “我不是有意的,是本能反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马上带你出去。”
      研究员推开医生,转而拉住夕乐。
      “你一定要走出去,不要总想着往回看或是停滞不前。听着,我的遗言……”
      夕乐抱着他,脑子里一阵麻木。
      “我才不要受制于人的爱,你应该最能明白,所以别误会我们的关系,别将我和他放到一起。”
      血像流水一样浸湿夕乐。多年前,无数次,血液在她眼前飞溅,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将她侵染。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裂开了。
      “好……”
      夕乐的心突然好痛,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伤心,愤怒,无力,她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是对他人逝去的悲伤,那么游承浩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和这次一样?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带进这里。”
      是因为那时更在意自己被控制的无力,所以压制了对别人的情感。这样的自己,罪该万死。
      怀里的人对她微笑。
      “我自己的选择罢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要变成实验计划的受害者或者加害者了。所以夕乐,记得唤醒更多和我一样的无知者,这也是我原本想做的事。”
      夕乐无法回应这份责任。
      “谢谢你。”
      “我的遗言说完了,你呢?没有话对我说吗?”
      夕乐无声。她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她都快抱不住他。
      “那我来说。”
      他依旧笑着。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东西从眼里落下,打在了研究员的脸上。
      夕乐轻声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明泊远。”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一直记得。”
      “泊远,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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