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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井底有什么? 南宫匕选了 ...

  •   落火走了之后的第三天,南宫匕选了下一个旅行。

      米卞看到任务列表的时候,觉得南宫匕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

      列表上明明有十几个任务,难度从低到高,类型从护送采集到清除保护,应有尽有。

      但南宫匕选的那个在列表的最下面,难度写着“不明”,预估时间写着“不明”,状态写着“可接取”。

      任务标题只有两个字。

      “深井。”

      米卞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像动物闻到天敌气味时的反应。

      “这个‘深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南宫匕说,“一口井很深。”

      “我们要去井里?”

      “对。”

      “井里有什么?”

      “不知道,以前没有人回来过。”

      米卞转头看着南宫匕,南宫匕的脸在三块屏幕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冷,像一尊冰雕,他的神情是不容反驳的。

      “我去。”米卞说。

      “我知道。”

      “程旭不用去了,太危险,他的时间够用,他留在家里。”

      “我知道。”

      米卞绕过书桌,走到南宫匕面前。书桌很宽,大概有一米五的进深,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米卞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让自己离南宫匕近一点。

      “南宫匕,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印,是谁摘的戒指?”

      南宫匕把怀表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很脆,像有人打了一个响指。

      “摘戒指的人已经不在了。”

      “死了?”

      “不,是消失,找不到了,排行榜上没有她,灰衣人的档案里没有她,这个世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街、每一盏灯笼里都没有她,她像从来没来过。”

      米卞的指甲快要陷进桌面。

      “她是你什么人?”

      “姑姑,她临走时说想带着留作纪念。”

      米卞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但这时他反而不太会安慰别人,只能干巴巴的吐出来一句,“……节哀。”

      “嗯。”

      “那……走吧,去深井?”

      ————

      深井不在安息谷。

      它在安息谷的相反方向,穿过银白色的草原,穿过深紫色的灌木丛,穿过一片灰色的、没有任何植物的、像月球表面的荒地,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的正中央有一口井。

      井很老了,井壁是用灰色的石头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从井口一直蔓延到井底,看不到底,井太深了,光线在半路就耗尽了。

      井口有一个木头做的辘轳,很旧,摇把上缠着一根很粗的麻绳,一端系在辘轳上,另一端垂进井里,消失在黑暗中。麻绳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发亮的、像油脂一样的东西。

      “怎么下去?”米卞问。

      “坐桶。”

      井口旁边有一个木桶,很大,能装下两个人,木桶的侧面系着根麻绳,绕过辘轳,另一端垂进井里。木桶的表面和井壁一样长满了青苔,黑色的,湿漉漉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像腐烂的海带一样的味道。

      米卞看着那个木桶,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没有发挥作用,医生见过比这恶心一百倍的东西,他曾经在手术台上站过十几个小时,在急诊室见过各种□□的喷射,在太平间里——好吧太平间他没怎么去过,那是病理科的事。

      但他还是觉得这个木桶恶心。

      “一定要坐这个桶?”

      “你可以自己爬下去,井壁上有把手,但那些把手是什么东西做的,我不知道。摸过那些把手的人手还在,但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米卞选择了木桶。

      南宫匕先跳了进去,木桶晃了一下,麻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老人关节在响,米卞跟着跳了进去。

      木桶的空间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米卞能感觉到南宫匕手臂的温度,和他这个人一样冷。

      “抓紧桶沿。”南宫匕说。

      米卞抓紧了桶沿,木桶的表面很滑,青苔在他的手指间被挤碎,黑色的汁液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裤子被染上了一块黑色的印迹。

      南宫匕解开了系在辘轳上的麻绳。

      木桶开始下降。

      一开始很慢,慢到米卞感觉不到自己在动,越来越快,快到井壁上的青苔变成了一道黑色的瀑布,从下往上流。

      米卞抬起头,看到井口在缩小,从一个圆变成一个小圆点,从小圆点变成一个针尖,从针尖变成什么都没有。

      他们被黑暗吞没了。

      南宫匕打开了一块怀表,它的光很弱,只能照亮木桶内部的一小块区域,米卞看到南宫匕的脸在怀表的光下白到不像活人,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深灰色,一种被光洗过了的灰。

      “你怕黑吗?”南宫匕问。

      “不怕,我怕的是黑暗里的东西。”

      “井里有。”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有人回来过,没有人能告诉我井里有什么,我只能自己看,你可以闭眼睛,我看完了告诉你。”

      木桶突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住了,木桶晃了一下,米卞的身体前倾,额头撞上了南宫匕的肩膀。

      “到了?”米卞问。

      “没有,被挡住了。”

      “被什么挡住了?”

      南宫匕把怀表举高,光照向木桶的下方。

      木桶的下方不是井底,是一层黑色的、半透明像果冻一样的东西,那层东西封住了井道,把井分成了上下两截,木桶停在它上面,桶底陷进去了几厘米,像一个重物放在一块厚厚的橡胶上。

      那层东西在动。

      它在呼吸。一扩一缩,一扩一缩,和长脸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树的呼吸节奏一模一样。它的表面有纹路,很细,很密,是几千个人的指纹,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个由无数指纹拼成的拼图。

      米卞凑近了看。

      那些指纹是活的,每一个指纹都在独立地呼吸,在同一层薄膜上同时呼吸,节奏不同,频率不同,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这是什么东西?”米卞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被井壁吸收又释放,变成一种扭曲的、不像人声的回音。

      “井的盖子,”南宫匕说,“打开它就能继续往下,但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南宫匕把手伸进了那层黑色的薄膜。

      他的手穿过了薄膜,像把手伸进一盆水里,薄膜包裹住他的手腕,那些指纹贴上了他的皮肤,在他苍白的皮上烙上印记。

      南宫匕把手从薄膜里抽了出来,他的手掌上印满了指纹,黑色的,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

      那些指纹在他的皮肤上缓慢地移动,像虫子一样从他的手掌爬向手臂,从手臂爬向肩膀。

      米卞抓住了南宫匕的手。

      他的手比平时更冷,冷到米卞觉得自己握住的不是一只人手,是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肉。于是米卞用另一只手去擦那些指纹,想把它们从南宫匕的皮肤上擦掉,但指纹不是画在上面的,是长在上面的。它们已经成了南宫匕皮肤的一部分,和他的纹路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那层薄膜的。

      “别擦了,”南宫匕说,“擦不掉,每打开一层我就会多吸收一些指纹。等到我的皮肤上全部是指纹的时候——”

      “会怎么样?”

      “我就变成了井的一部分。”

      米卞松开了南宫匕的手。

      木桶下方的薄膜裂开了一道缝,像一张嘴张开了,有光透出来,暖黄色的,像烛光,像落日,像一切这个灰白色世界里不存在的东西。

      “走。”南宫匕说。

      木桶继续下降,穿过薄膜的时候,米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上滑了过去,是一种看不见的、像气流一样的、但又比气流重得多的东西,那东西从他的头顶开始,经过他的脸、脖子、胸口、腹部、他的腿,最后从他的脚底离开了,像有人用一块热毛巾从头到脚擦了一遍他的身体。

      “它读了你的记忆。”南宫匕说。

      “什么?”

      “那层薄膜读了你所有的记忆,它知道你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知道你昨天喝了什么咖啡,它知道你前天晚上几点睡的,知道你喜欢谁。”

      米卞的胃又翻了一下。

      “它读我的记忆干什么?”

      “用来造东西,井下的所有东西都是用下去过的人的记忆造的,你看到的每一个东西都是某一个人曾经记得的某一个东西。你可能不认识它,但它的原型在某一个人的记忆里真实存在过。”

      木桶停了,底部碰到了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米卞从木桶里爬出来,脚踩在了实地上。地面是石板铺的,很平,很干,没有青苔。米卞抬头看上方的时候看不到井口,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头顶。

      南宫匕从木桶里出来站在米卞旁边,怀表的光照亮了他们周围几米的范围,他们站在一个圆形的空间里,空间的墙壁上画满了壁画,内容很乱,有人有树有房子有动物,所有的画都是用一种发光的颜料画的,光很弱,要盯着看很久才能看清画的是什么。

      米卞将最近的一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是一个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张手术台前,台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因为那个人被一块绿色的手术巾盖住了,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小,是一只孩子的手。

      米卞的心跳停了半拍。

      这是他记忆里的画面,他做过一台手术,一个六岁的孩子得了阑尾炎穿孔,腹腔感染很严重,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做完之后他走出手术室,孩子的祖母跪在地上,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三下,他把那位老人家扶起来,说了一句话。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但他记得那位祖母的脸,满脸都是泪,泪在脸上流成了两条河。

      那幅画在井壁上,发着微弱的光,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第三千一百二十七号展品,捐赠者:米卞,入库时间:刚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井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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