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36 需要收回手 ...
-
路易斯给的抑制剂非常有效,阿什莉醒来后,很快便能沿着床边坐起身。
除却脸色有些苍白以外,那个身影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精神崩溃,对于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普通人来说,已经相当了不起。
很快,卡瑞娜就明白了对方没有那么害怕的原因。
阿什莉看向四周,似乎在寻找里昂的身影。见状,路易斯晃了晃手里的无线电,告诉她:“里昂马上就来。”
阿什莉松了一口气,和路易斯道了一声谢。
随后,对方朝她看来。
“你一定是卡瑞娜。”阿什莉目光好奇,语气也好奇,“里昂一直很担心你。”
那双清澈漂亮的蓝眼睛,认真望着一个人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毛茸茸的小狗。
卡瑞娜莫名心软了一下。
“抱歉。”这句道歉真心实意,“我应该早点来的。”
这次营救本来是小组作业,结果她中途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工作全部扔给了里昂。
“希望里昂的冷笑话没有把你无聊到。”
闻言,阿什莉眨了下眼睛,看起来有些困惑。
“什么冷笑话?”
她正要回答。
“——我们需要现在就走。”里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刚将周边清理了一遍,确定阿什莉一醒来他们便能离开此地。
他脸上有尚未擦去的血迹,金色的发丝贴在颊边,眉头紧锁的模样冰冷坚毅,但冷凝的神情在触及她的目光后,很快变成了某种无言的担忧和询问。
卡瑞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她没问题。
路易斯的实验室在山顶的圣殿里,正面突围会很困难。好在他知道另一条路,可以从后方绕过去。
卡瑞娜贴身保护阿什莉,路易斯主要负责带路。路上冒出来的敌人,基本上都被里昂一枪爆头。
一行人很快来到货运码头。冰冷漆黑的海水拍打着沿岸的礁石,堆着集装箱的码头钢架林立,通往山顶的货运梯就矗立在不远处。
然而,披着斗篷的男人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仿佛已经等候众人多时,他露出笑意,兜帽阴影里的蓝色瞳孔闪烁着妖异的光:
“——欢迎,孩子们。”
他身侧的蒙面侍女上前一步,摘下那边纹繁丽的兜帽,露出他遍布青筋、畸形可怖的后脑。
“——我是奥斯蒙·萨德勒,是吾主的传达者,前来迎接迷途的羔羊。”
“我没兴趣听你废话。”里昂冷冷道。
卡瑞娜和里昂同时开枪,伴随着闪耀的火花,子弹接连击中萨德勒的身躯。但那个披着长袍的身影只是往后踉跄了几步,哈哈大笑着重新站稳了。
“可怜!可悲!可叹!”
被子弹击中的地方,皮肤和血肉蠕动起来,伤口很快修复如初。萨德勒握着手杖,慢慢直起身。
“迷途的羔羊啊,为何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执迷不悟?”
那双泛着幽光的蓝色眼眸,似乎朝她看了过来。
萨德勒慢慢弯起嘴角,脸上的沟壑随嘴边的笑意不断扩大:“但是不用担心,因为很快你们就不必再痛苦。”
那个瞬间,她本来想动的。但剧烈的金属嗡鸣在脑内响起,意志如同和身体分离。细细密密的黑色纹路瞬间从皮肤底下浮现而出,像蜘蛛沾着毒液的网,牢牢将她黏在原地。
“卡瑞娜!”
在里昂有所动作之前,附近的钢铁支架哀鸣着砸落下来。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属分崩离析,溅起漫天烟尘。
从周围的集装箱后,被普拉卡寄生的雇佣兵包围过来。
“——来,我的孩子们。”萨德勒抬起手时,她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
体内好像多出了一股陌生的意志,无声地和自己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眼角的余光中,阿什莉的情况似乎也是如此。
阿什莉满脸都是冷汗,急促的呼吸剧烈颤抖。但不论如何挣扎抵抗,那个身影都无法违背萨德勒的召唤,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献上你的躯体,顺从吾主的声音——从恐惧中解放出来吧!”
阿什莉即将走到萨德勒跟前时,卡瑞娜骤然挣脱束缚,抽出匕首。
刀光在夜色中一闪,猩红的血液暴射而出。萨德勒在最后一刻抬起触手抵挡,但刀光切断猩红的触手后依然划开了他的脖子。
萨德勒抬手捂住喉咙,发出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咆哮。
“——悖逆的罪人!!”
卡瑞娜接住阿什莉软倒下来的身躯,抱着她飞快往后一退。下一瞬,如同蝎子尾巴一般的触手呼啸着从她身侧削过,一击砸毁了码头边沿的护栏。
“不知悔改的异教徒!接受吾主的审判吧!”
她将阿什莉放到某个安全的集装箱后,奔出几步跳到狂乱挥舞的触手上。萨德勒背后长出了好几条相同的东西,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寄生的蛛形纲动物。
猩红的触手刺来时,她脚下一蹬,翻身落到另一条触手上,将它当作桥梁一路疾奔,左手掏出一把小刀,闪电般朝萨德勒的面门一掷。
金属破空的声音呼啸而来,他下意识偏过头。那把刀擦着他的耳际而过,直直钉入他身后的地面。
再抬眼时,她已经来到他面前,刀光森冷的匕首眼看着就要割下他的脑袋——
——「你真的认为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吗?」
萨德勒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时,她无意识动作一僵。
时间恢复流速,巨大的力道砸中她的胸肋,将她抽飞出去落到十几米外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在口中尝到了铁锈和盐的味道,但身体的疼痛仿佛和意识分离。她视野泛黑,难以呼吸,喘不上气的原因却和身体无关,和现实里发生的任何事物都无关。
记忆如同碎裂的玻璃,折射出太多颜色不同的光影。
——「……瑞娜?」①
她看不清那个身影的脸,但只是声音便让心脏剧烈抽痛,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要呕出来了。
萨德勒在翻阅她的记忆——不,他在将这个脑海深处的记忆翻给她看。
秋千晃动的声音传来,碧蓝的天空被叶隙切得支离破碎。阳光照在窗台上,有人在抚摸她的头发,温暖的掌心抚过她的发丝,发出沙沙的温柔声音。
视野模糊起来,她张开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
“可怜的孩子。”萨德勒的声音不知何时近在咫尺。冰冷的触手卷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愚昧的羔羊啊,吾主能赐予你永恒的喜乐。”萨德勒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再也没有悲伤、愤怒、仇恨。你要做的只是放弃抵抗,将自己献……”
“——别碰她!!”
现实里的一切都仿佛隔着水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被无与伦比的愤怒扭曲,落在耳中变得陌生起来。
马格南手枪的枪声撕裂了空气,巨大的穿透力击碎萨德勒的胸口,将他的手臂炸得血肉模糊。
猩红的血液迸溅而出,萨德勒踉跄着退到码头边缘,如受伤的野兽发出吃痛的咆哮。
压迫着喉咙的力道消失了,她不受控制地倒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看到某个身影不顾一切地朝她冲过来。
“……”
——「……瑞娜?」
意识被黑暗的深渊吞没。
……
“该死。”路易斯护着阿什莉,躲在某个集装箱后。
萨德勒似乎进入了狂暴状态。那些被普拉卡寄生的雇佣兵,尸体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周围。活着的敌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纷纷撑着残缺的肢体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里昂那边的情况很不妙,但他现在也腾不出手。
冲锋枪扫射的声音突然响起,暂时逼退了萨德勒前进的步伐。
艾达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中央高塔上。她神色冷凝,言简意赅:“走!”
路易斯在心底感谢了一声上帝。
然后,他扶起阿什莉,顶着枪林弹雨就开始狂奔。
幸运的是,前往实验室的路上,他们没再遇到棘手的敌人。
路易斯几乎是撞开实验室的门。他扑到操作台前,立刻开始准备手术。阿什莉靠在墙边平复着呼吸,尽管面色苍白,至少意识仍然清醒。
阿什莉吃力地对路易斯说:“……她先。”
谁的情况更糟一目了然。
待一切准备就绪,路易斯转过身。
“把她放到手术台上,里昂。”
但他没有得到回应。
见状,路易斯不得不拔高声音。
“里昂!”
僵在原地的身影如梦初醒。
里昂抬起头,朝他看来的那短短一瞬,眼底恐惧的神色近乎脆弱,好像他即将交付出去的东西重逾自身性命,而他无法承受失去的代价。
路易斯缓和语气:“我会治好她的。”
“我会治好她的,里昂,但我需要你相信我,把她放到手术台上。”
里昂没有出声。
漫长而短暂的停顿过后,他抱着怀里的人向前一步,无声地将她放下来。
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仍旧垫着她的后颈。血迹斑斑的手指,忍不住抚上爬满黑色纹路的脸。
需要抽回手这件事似乎比中弹更加痛苦。里昂突兀地抽了一口气,然后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慢慢收回手,离开手术台往后退了几步。
实验室的天花板和地板摇晃起来,灰尘沙粒簌簌而落。远方依稀传来萨德勒的咆哮。
里昂的神情冷了下来。
他用提起死人名字的语气说:“我去处理萨德勒。”
路易斯站在操作台边,闻言转头朝他看来。
“接下来的一切……”喉咙微动,里昂声音嘶哑,“交给你了。”
路易斯很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变成一句——“谢谢你相信我,里昂。”
他突然很想抽根烟,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回头见。”
……
「回头见。」
「明天见。」
「我们一会儿见。」
这世上每天有多少人,会理所当然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呢?
她从梦中醒来时,耳畔似乎依然回响着公寓门关上的声音。
她意识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天花板很陌生,墙壁很陌生,身下的躺椅和周围的医疗仪器都很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路易斯凑到自己面前的那张脸。
“卡瑞娜!”路易斯露出释然的笑,“太好了,你醒了。”
这似乎是某个实验室。阿什莉紧跟着出现在视野里。两人都关切地望着自己。
是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人。
见她没有反应,路易斯收起笑容。
“你还好吗?”
卡瑞娜回过神。
“……嗯。”
手术很成功,她体内的普拉卡寄生虫已经被彻底移除杀死。三人离开实验室,赶到货运码头,此时天已经蒙蒙亮。
黎明的光芒透过黑夜的缝隙溢出来,漫长的夜晚即将结束,里昂和萨德勒的战斗也迎来了尾声。
萨德勒变成了彻底的怪物,丑陋的身躯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和毒蝎的混合体。里昂跳到那些蠕动的触手之间,用手里的权杖狠狠捅穿了中央的眼球。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嚎,萨德勒落入海中,溅起冰冷的滔天巨浪。
路易斯用半是认真的语气说:“提醒我以后别惹他生气。”
她没有回答。阿什莉倒是笑了一声。
战斗结束了,大家的心情都松快不少。
直升机轰鸣的声音缓缓降落下来。艾达和里昂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登上直升机。
合上舱门前,艾达朝路易斯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似乎已经做出某种决定。
里昂朝三人所在的地方跑来。远方,日出在海天相接的边际漫出光辉。潮湿的海风拂面而来,吹起了她脸颊边的碎发。
那个身影伤痕累累,浑身血迹的模样像在一战的战壕里打过滚。哪怕是受伤的时候,二十七岁的里昂给人的感觉也和当年那个菜鸟警察不同,有种历经风霜的沉凝和老练。
但他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无措和紧张。“卡瑞娜?”
他好像很想抬手碰碰她的脸,又莫名不敢。
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和状态。“你没事了?”
在海风中,她看了里昂良久。
“我好像不小心睡过头了。”她用玩笑的口吻道,“错过的东西有点多。”
里昂似乎松了口气,仿佛一直憋着气的人终于意识到周围氧气充足,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
路易斯适时在旁边插了一句:“不用谢。”
里昂发出一声气音,然后转过头:“我想说的其实是——这座岛屿马上就要爆炸了,我们得赶快离开。”
“哦,天哪,里昂,这句话你应该早点说的。”
和众人一同离开前,卡瑞娜微微侧身,朝萨德勒消失的海面看了一眼。
墨蓝的海水风平浪静,仿佛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环绕礁石的海浪推涌起伏,亘古不变的潮声没有任何变化。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她迈开步伐,跟上其他人的身影。在他们头顶上方,那些浮动的文字渐渐变淡,逐渐失去轮廓,最终就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和本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