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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吃饭 他走进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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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听雨轩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带钩是镂空的麒麟纹,麒麟的眼睛是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他的头发束着金冠,金冠上镶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在他的眉骨上投下细碎的、流动的影子。
他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是因为他的脸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锋利,但你看不到刀刃。他的眉骨高而锋利,眉峰如刀削,眉尾如远山,微微上扬的时候像在嘲讽什么,放平的时候像在沉思什么。眉骨下面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瞳色是极深的黑,像两口古井,井水很静,静到看不出深浅,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他的鼻梁高挺如峰,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的。鼻翼窄而收,侧脸的轮廓像一座山的脊线,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他站在那里,姿态闲散,像一只吃饱了的豹子趴在树枝上。他的肩膀很宽,腰身很窄,身形修长但不单薄,衣服穿在身上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走路的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间距几乎相同,像用尺子量过的。他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脊背挺直但不僵硬,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慵懒但不失仪态。他翻文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指尖有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
方应看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文书,翻开,看了几行,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瑶。”
苏瑶抬起头。“嗯。”
“今天的灰没擦。”
“不想擦。”
方应看看着苏瑶,苏瑶也看着他,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面无表情,是“没有表情需要藏”。她既不害怕,也不紧张,既不讨好,也不抗拒。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说完,然后继续看书。
方应看想起昨天她举起书架的样子,几百斤重的紫檀木书架,在她手里像一片纸板。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是你管不了的人”。他管不了她。这个认知让他不舒服,但也让他好奇。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个不怕他的人,一个不需要他的人,一个他管不了的人。他想看看,她到底能怎样。
“不想擦就不擦。”方应看说。
苏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伯站在楼梯口,听到方应看的话,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在侯府四十年,没见过方应看对哪个下人这样。不想擦就不擦?这是侯爷会说出来的话?周伯摇了摇头,转身下楼了。
方应看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翻文书的声音。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苏瑶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搜神记》。她走回窗台前,坐下,翻开。
方应看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方应看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女人,长得不好看。她的脸普通,清秀,不惹眼。放在人群中不会有人多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姿态。她坐在窗台上的样子,不像一个婢女,像一个坐在自己家里的主人。她看书的样子,不像在打发时间,她翻书的样子,也不像在翻书。
方应看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书。但他的眼睛虽然在看文书,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他想起她叫他“方应看”时的语气,平平的,淡淡的,像叫一个普通人。他想起她说“我累了”时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他想起她坐在他椅子上的样子,姿态随意,像坐在自己家里。
方应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在想什么?他居然在想她?
快到午时的时候,周伯端来了饭菜。方应看的饭菜和下人不同。四菜一汤,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红烧排骨,一道炒时蔬,一道凉拌木耳,一碗鸡汤。米饭是香喷喷的白米饭,盛在青花瓷碗里。周伯把饭菜摆在桌上,又摆好碗筷,然后退到一旁。
方应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苏瑶。“你吃了吗?”
苏瑶头也不抬。“没有。”
“过来吃。”
苏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苏瑶想了想,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前。她看着桌上的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时蔬,凉拌木耳,鸡汤。都是她喜欢吃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好吃。她又夹了一块鱼肉,鲜嫩,滑口。她又夹了一筷子时蔬,清脆,爽口。
方应看看着她吃东西。她的吃相不难看,也不好看。她只是吃,像做任何事一样,不刻意,不掩饰。她夹菜的时候,筷子拿得很稳,手腕不动,只动手指。这不是一个婢女会有的拿筷子方式。方应看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坐。”方应看说。
苏瑶看了他一眼。婢女不能在侯爷面前坐下吃饭。这是规矩。苏瑶知道规矩,但她不在乎。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不是客人的椅子,是方应看对面的椅子。她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四菜一汤。
方应看看着她坐在自己对面,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早就知道她不会站着吃。她连灰都不擦,连“侯爷”都不叫,连书架都敢举起来。她怎么会站着吃饭?
周伯站在旁边,看到苏瑶坐在方应看对面,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方应看一眼,方应看没有看他。方应看在看着苏瑶,眼神里没有不悦,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周伯低下头,退出了书房。
苏瑶吃了一块排骨,又吃了一块鱼肉,又吃了一筷子时蔬。她吃得不多,每样都尝了一点,然后放下筷子。“饱了。”
方应看看着她。“你吃得太少了。”
“够了。”
方应看没有再说。他拿起筷子,继续吃。苏瑶坐在他对面,没有走。她看着他吃东西。他的吃相很好看,筷子拿得很稳,夹菜的动作很优雅,咀嚼的时候嘴是闭着的,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话。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精致,从容,有教养。
他夹鱼的时候,筷子从鱼身上夹下一块肉,不带刺,不带皮,干干净净。他夹排骨的时候,筷子准确地夹住骨头的一端,轻轻一抽,骨头就出来了,肉留在筷子上。他喝汤的时候,勺子从碗边舀起,不碰碗壁,没有声音。他吃饭的时候,背脊挺直,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碗里的饭,不看别处。
苏瑶看着他,心里想:这个NPC,连吃饭都像是在演一出戏。每一帧都好看,每一帧都精致,每一帧都让人觉得,他属于画里,属于梦里,属于某个遥远的、只有美人和英雄才能存在的传说里。
“你看什么?”方应看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苏瑶说。
方应看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像在看一棵树,一朵花,一块石头。不是看侯爷的眼神,不是看男人的眼神,不是看任何特别的东西的眼神。她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任何一个人。
“看我做什么?”方应看问。
“你吃东西的样子,和你这个人一样。”
方应看嘴角微微上扬。“什么样?”
“端着。”
方应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扬的笑,是被气笑了的笑。他的笑容在午时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眼睛微弯,嘴角上扬,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眉骨的阴影从眼睛上移开,露出下面那双深不见底的、此刻却带着光的眼睛。他的嘴唇不再是收起的刀,而是一朵刚打开的花。他的整张脸像一幅画被人揭开了遮布,所有的颜色都鲜活了起来。
端着?他堂堂神通侯,被人说“端着”。而且是一个婢女说的。而且她说得对。他确实端着。从小到大,他都在端着。端着他的身份,端着他的教养,端着他的骄傲。
“你吃东西的样子,”方应看放下筷子,看着苏瑶,“和你这个人也一样。”
“什么样?”
“不在乎。”
苏瑶看着他,没有说话。方应看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筷子,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