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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和他微微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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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根本不在记者会现场,而是站在车库中央那块被马克笔涂满公式的旧白板前,正俯身拆解一辆战车的神经脉络,精准、炽热、不容置疑。
整个会场骤然沉入一种更深的寂静。
不是冷场,是失重。
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清晰、快速、近乎狂热的精确。
像一把校准到微米级的游标卡尺,量着所有人的认知边界。
前排记者脸上对这个突兀的年轻记者那点职业性的嘲弄,因为顾知凡的认真回答而瞬间冻住,裂开,碎成一片茫然。
他们像误闯量子力学讲座的小学生,手足无措地攥着手机,连呼吸都忘了调整频率。
闪光灯熄了,大家手中的话筒悬在半空,像几根僵直的枯枝。
顾知凡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凝固的脸,最终停驻在这名实习记者胸前。
一枚小小的《赛道前沿》金属徽章,似乎是慌乱中别在翻领边缘,头朝下歪挂着,在惨白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滑稽、又格外刺眼的光。
滔滔不绝的技术剖析戛然而止。
他抬起手,没指人,只稳稳指向那枚倒挂的徽章。
指尖纹丝不动,没有丝毫颤抖。
“你。”顾知凡的声音落回惯常的冷硬,却奇异地裹着方才技术剖析里未散尽的锐度,“徽章戴反了。”
顿了一秒。
那声线砸在寂静里,每个字都像一颗铆进钢板的螺栓,“细节,就是赛车手的命。”
实习记者脸“腾”地涨红,手忙脚乱去扒拉那枚小徽章,指尖发颤,连扣针都捏不稳。
死寂仍在,但空气已悄然撕裂,之前的沉闷、窥探、例行公事,全被一种冰层猝然崩裂的错愕取代。
前排几个老记者张着嘴,眼神在顾知凡和那个手忙脚乱的菜鸟之间来回逡巡,像在重新校准某种早已失效的认知坐标。
顾知凡起身,椅腿刮擦地面,声音短促利落。
这一次,那声响格外清晰。
他没再看任何人,也没理会那些重新亮起、急切想捕捉他表情的刺目灯光。
转身,推门,侧身而出。
门在身后合拢,将整片错愕的寂静,彻底隔绝。
乔念几乎是下意识追了出去。
通道里冷气扑面而来,混着金属冷冽的腥气、机油微辛的余味,瞬间裹住全身,像一层薄而坚硬的铠甲。
身后,记者会现场的嗡嗡声重新炸开,比之前更响、更密、更乱,像一窝被捅穿的马蜂。
“行啊实习记者!”有人笑着调侃,“敢跟‘弯道顾’聊赛车工程,还没被怼得体无完肤,你是头一个。”
看似莽撞的提问,却是整场记者会里,顾知凡唯一认真作答的问题。
这个实习记者,意外拿到了比提问本身更沉甸甸的答案。
随着离开记者会越来越远,议论声渐次稀薄,终至听不见。
顾知凡步履未停,径直穿过维修区长廊,走向VOLT车队专属区域。
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镜头,只有排排冰冷的工具架,空气里浮动着高辛烷值燃料的烈性、热熔轮胎灼烧后的焦香,以及 精密润滑油那近乎甜腻的金属气息。
他的战车静静停驻在专属位上。
庞大的碳纤维身躯在顶灯下流淌着幽暗光泽,宛如一头伏卧的巨兽。
车身覆盖件被部分卸下,暴露出内部纵横交错的管线、泛着寒光的悬挂臂,还有那颗搏动着雷霆之力的动力单元核心。
他走过,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回响。
没看忙碌的技师,没理会任何目光,只是径直走向停在后方的车队商务车。
孙铭正倚在车门边,见乔念小跑跟来,扬了扬眉,“结束了?”
乔念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自己出来的……”
孙铭笑了:“没事,那就是结束了。他向来只在自己觉得‘该结束’的时候才走。媒体早习惯了。再说,比赛刚完,他得睡一觉。”
乔念还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那用手画在桌面的坐标轴,那枚倒挂的徽章,还有他指着它时,指尖那不容分毫偏移的稳定。
“怎么?”孙铭斜睨她一眼,笑意浮上眼角,“我们家天才车手,又怼记者了?”
乔念把经过讲了一遍,末了仍难掩惊愕,“他不是赛车手吗?为什么连应该技术工程人员熟知的事情也知道?”
“那是你对他不了解。”孙铭笑得意味深长,“都灵理工大学,汽车工程本科。四年,一边跑方程式,一边啃图纸、写论文、做毕业设计。”
“顾知凡读了大学?”乔念睁大眼,“还在都灵理工?”
她太清楚这有多罕见,F1车手大多高中毕业后就扎进青训营,选择同期间进入大学的人很少,毕竟方程式的机会难得,而这两者很难兼顾,更别说在顶尖工科院校完成全套本科学业。
孙铭耸耸肩,“不然呢?他刷新圈速纪录那年,二十岁。大三。二十一岁毕业,好在出事时是秋天,不然他可能没法参加毕业典礼了。”
乔念怔住。
原来所谓“天才”,不是凭空而降的闪电,而是把别人用来睡觉的时间,全换成赛道、实验室和图纸的刻度。
二十一岁,他左手握着F1席位,右手拿着汽车工程专业的学位证,人生没有岔路,只有双轨并行。
乔念一边感叹着一边跟着孙铭上了商务车。
车厢里,顾知凡已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眉宇舒展,像卸下全部装甲的战士。
乔念望着他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人生,大概真的只有一条赛道:起点是引擎轰鸣,终点是方向盘的弧度,中间所有风景,不过是风掠过耳际的瞬息。
这一战之后,车队便马不停蹄投入下一场比赛的备战。
顾知凡依旧每日报到车队基地:测车、模拟器、健身房,行程密得像一张绷紧的弓弦。
乔念则习惯性缩在基地赛道休息区角落,敲键盘的声音清脆而固执。
车队的日常训练很枯燥,几次顾知凡经过,都看到了乔念在不需要采风,或没有媒体对接工作任务的时候,独自在基地赛道的休息区盯着电脑屏幕。
连日阴雨,沪城梅雨季的潮气渗进骨髓。
她对着新小说大纲抓狂,文档里反复删改,只剩五个孤零零的“坑”字,像五口深不见底的井。
“乔念!”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手一抖,咖啡杯险些倾翻。
回头,只见顾知凡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清晰得像刀刻。
“我有个……想法。”
她一脸疑惑,跟着他下了楼。
他走出维修区,按下车库门开关。
卷帘缓缓升起,银色小房车静静停在那里,防尘布半遮着车身,车顶天线歪歪扭扭绑着一只毛绒考拉,圆滚滚,憨态可掬。
不是房车赛的车,是真房车。
带床、带厨房、带隔音层的移动小屋。
“车队淘汰的媒体车。”他脚尖蹭着地面,语气平淡,“有隔音层,也有稳定系统。”
他拉开门,请她进去。
车厢漆黑,四窗全被厚实遮光帘封死。
顾知凡摸索着找到遥控器,按下一键,帘子升起,四面玻璃窗豁然洞开,光线温柔涌入。
他顺手摸到照明开关,“啪”一声,暖黄光晕漫开。
乔念环顾四周,微微惊讶。
原先的媒体控制台被改造成一张可升降书桌,调节钮旁贴着张手写标签,“护腰模式”,字迹凌厉又熟悉。
她指尖无意碰到侧边暗格,“咔哒”轻响,书桌上方嵌入式阅读灯应声亮起,光线柔得像被云滤过的阳光。
“这些天你总在维修区写稿。”他解释,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自己的空间。车队马上要转场,这车随队走,方便。”
她坐上椅子,手伸向书桌,指尖触到阅读灯开关,轻轻一按。
顾知凡忽然蹲下,拉开底部抽屉。
充电宝、暖手蛋,整整齐齐码着。
“车队工程师说……女孩子容易冷。”他耳根倏地泛红,声音低下去,像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
窗外雨声忽然遥远。
乔念抬眼,看见车窗映出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她的,和他微微俯身的轮廓,在柔光里融成一幅奇异的构图。
他口袋里,一支荧光标记笔静静别着,笔帽幽幽泛着绿光和书桌旁那张“护腰模式”标签的墨色,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抹绿光,心口忽地一跳。
原来这些天,顾知凡一直留在基地是为了这个。
那些她以为的“全年无休”“神秘加班”,那些她心疼他太累的念头,全都错了。
他休息日也要来,不是为了赛车。
是为了她。
“试试键盘。”他指向定制支架,上面粘着张便签:调节角度有点卡,明天换。
乔念刚瞥见,顾知凡已伸手“唰”地揭下,塞进自己口袋,“已经换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无功不受禄,我不能白用这车。这样吧,只要我在现场,车队所有比赛通稿,我来写。”
说完,她跳下车,临走又回头,目光落在天线那只考拉上,好奇地指了指,“为什么是考拉?”
顾知凡挠了挠头,耳根更红了,“你朋友圈说……它们每天睡二十小时,很幸福。”
乔念一愣,随即笑着点点头。
她的确发过那条,毕竟熬夜赶稿、灵感迸发、编辑追稿……睡眠永远是最先被牺牲的奢侈品。
所以她羡慕考拉,羡慕那种理直气壮的酣眠。
自那日起,这辆银色小房车成了她的移动写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