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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说什么?! 配型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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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北城,被连绵的寒雪裹得密不透风,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冷,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市第一医院的血液科病房,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药香,凝成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笼罩着每一寸空间。这里的白是死寂的白,墙面、被褥、医护人员的防护服,连透过厚重玻璃窗的阳光,都被过滤得毫无暖意,照在人身上,只添几分苍凉。
季清和的第一次化疗,定在周三午后。
在此之前,医生已经分别找过季清和与喻清欢,反复交代了急性髓系白血病高危型的治疗风险、化疗流程,以及最残酷的预后判断。喻清欢作为法医,早已把相关病症的医学资料翻了无数遍,那些冰冷的文字——骨髓抑制、消化道严重反应、脱发、感染性休克、脏器功能损伤、配型成功概率不足百分之五,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反复扎穿他的心脏,让他彻夜难眠。
前一夜,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液,以恒定的速度滴落,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喻清欢的心尖上。他搬了一张窄小的陪护椅,紧紧挨着病床坐下,从天黑到天亮,始终没有合眼,始终牢牢攥着季清和的手。他的手常年接触解剖器械,指腹带着薄茧,温度总是偏凉,此刻却拼命想把所有暖意,都传递给病床上的人。
季清和其实整夜都醒着,只是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的紧绷,能摸到喻清欢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更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体里,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虚软、乏力,还有隐隐的钝痛。白天医生单独和他谈话时,语气里的无奈与惋惜,他听得明明白白——首次化疗是关键,却也极有可能引发严重副作用,甚至直接诱发病情恶化,而骨髓配型,本就渺茫的希望,大概率会落空。
他不怕死,却怕眼前这个人,再次被推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十二年的分离,已经让喻清欢受尽了抑郁症的折磨,好不容易拨开迷雾,重新握住彼此的手,他不能,也不忍心,让自己再成为刺伤他的利刃。所以他必须装作平静,装作从容,装作这场治疗不过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很快就能痊愈,他要把所有的恐惧、痛苦、绝望,全都压在心底,一丝都不流露,只为了让喻清欢能少一分担心。
黑暗中,季清和轻轻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喻清欢的手,掌心贴合,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放缓的沙哑,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怎么还不睡?明天要陪我做治疗,你熬垮了,谁在外面等着我?”
喻清欢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病床边凑了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仔细描摹着季清和的侧脸。即便在昏暗里,他的轮廓依旧清俊,只是褪去了往日的沉稳意气,多了几分病中的孱弱,脸色是掩盖不住的苍白,连眉峰都微微蹙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受。
喻清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又涩又疼,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困,陪着你。”
他不敢说,自己在凌晨时分,偷偷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吞下了双倍的抗抑郁药物。那段时间,抑郁症已经在悄然反扑,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季清和虚弱的模样,全是医生口中残酷的病情判断,全是十二年前被迫分离时的痛苦画面。他必须靠药物压制住心底翻涌的绝望与焦虑,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才能在季清和面前,装作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更不敢说,白天整理季清和的衣物时,无意间看到了医生偷偷塞给他的、标注着“高危副作用”与“预后不良”的知情同意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将他的心脏割得支离破碎。他是法医,见过无数生死离别,见过太多被病痛折磨到失去尊严的生命,可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惧怕“死亡”这两个字,惧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光,就此熄灭。
“别胡思乱想,不过是一次常规治疗,很快就结束了。”季清和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轻松笑意,抬手想摸摸喻清欢的头,像少年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可手臂抬起一半,就因为体力不支,无力地垂落下去。
喻清欢立刻低下头,主动把额头凑到他的掌心,感受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那一瞬间,眼眶猛地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不敢掉落。
“我知道。”他低声应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就在化疗室外等着,一步都不离开,你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好。”季清和轻轻应着,嘴角的笑意温柔又坚定,“等我出来,陪你说话。”
两人就这样,一个装作从容,一个装作释然,互相隐瞒着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痛苦,在寂静的黑夜里,彼此依偎,汲取着对方身上仅存的暖意,对抗着即将到来的、残酷的风雨。
而在病房另一侧的陪护床上,喻母同样彻夜未眠。
她从来到医院的第一天起,就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两个孩子的苦难,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当年喻清欢狼狈离开北城,患上重度抑郁症,数次濒临崩溃,她守在孩子身边,日夜不敢松懈,好不容易看着他慢慢好转,看着他和季清和重逢和好,看着他眼里重新有了光,以为一切都苦尽甘来,却没想到,命运会给他们这样致命的一击。
她听着病床边两人低声的对话,捂着嘴,死死压抑着哭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打湿枕巾。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打破这份脆弱的平静,怕让两个本就痛苦的孩子,更加难过。她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双手合十,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奇迹能降临,祈祷这两个受尽磨难的孩子,能逃过这一劫。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不奢求大富大贵,只盼着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健康,能过得幸福快乐,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愿,却成了最难实现的奢望。
长夜漫漫,终于熬到了天亮。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勉强洒进病房,却驱不散这里的压抑与冰冷。医护人员陆续走进病房,开始进行化疗前的各项准备工作,抽血、监测生命体征、核对化疗药物、建立静脉通路,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冰冷的针头刺破季清和的静脉,固定好留置针,透明的化疗药物被接入输液管,顺着管路,一点点流入他的血液时,喻清欢站在床边,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缓慢滴落的药液,每一滴,都像是滴在他的心脏上,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些药物在杀死病变细胞的同时,也会无情地摧残季清和健康的身体,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会一点点耗尽他的体力与精气神。
季清和躺在病床上,脸色本就苍白,随着药物慢慢输入体内,神色愈发憔悴,原本清澈深邃的眼眸,渐渐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雾气。他始终看着喻清欢,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安抚着眼前这个紧张到极致的人。
“别站着,找地方坐会儿。”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多了几分虚弱。
“我不坐,我就在这看着你。”喻清欢摇了摇头,脚步牢牢钉在原地,一步都不肯挪开。他怕自己一转身,就会错过季清和的任何一个表情,怕他难受,却不说出口。
化疗的过程,漫长而煎熬,整整五个小时。
起初,季清和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和喻清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少年时在校园里的趣事,聊这三个月平淡又幸福的时光,聊等病好了,要一起去南方看海,要一起弥补那些错过的岁月。他努力地说着话,努力地分散注意力,压制着身体里渐渐升起的不适感。
可随着化疗药物在血液里不断循环,扩散至全身,越来越强烈的反应开始涌现。
先是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而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无形的大手一点点抽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折磨人的是,骨髓深处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一点点加剧,逐渐变成尖锐的刺痛,顺着骨头缝,蔓延至全身每一个角落。
季清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嘴唇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孱弱。
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苦的声音,眉头死死蹙起,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因隐忍痛苦,拧成一团,却依旧努力地看着喻清欢,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睡之中。
“季清和?”喻清欢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轻轻喊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恐惧。
见他没有回应,喻清欢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还算正常,可他的手,却冰凉得吓人,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喻清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化疗的副作用,已经开始发作了。
他不敢打扰季清和休息,只能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着监护仪上平稳波动的曲线,盯着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的药液,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喻母端着买来的温热早餐,走进病房,看着儿子僵直的背影,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季清和,心里一阵发酸。她把早餐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喻清欢的肩膀,压低声音劝道:“欢欢,吃点东西吧,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要是你也垮了,谁来照顾清和?”
喻清欢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季清和,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饿,妈,你吃吧,我守着他就行。”
他哪里吃得下,只要一想到病床上的人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想到那些即将到来的、更残酷的副作用,一想到渺茫的希望,他就心口发堵,胃里翻江倒海,别说吃饭,连喝水都觉得艰难。
喻母看着他固执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与无奈,默默退到一旁,陪着他一起守候。
漫长的五个小时,终于熬到了尽头。
医护人员撤走输液设备,仔细检查了季清和的生命体征,再三叮嘱喻清欢:“化疗药物已经全部输入完毕,接下来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副作用会集中爆发,大概率会出现高烧、剧烈呕吐、浑身骨痛、脱发等症状,一定要时刻盯着病人的情况,一旦体温超过三十九度,或者出现呼吸困难、意识模糊的情况,立刻按呼叫铃,我们随时待命。”
喻清欢一字不落地听着,把所有注意事项牢牢记在心里,对着医护人员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又带着恳求:“麻烦各位医生护士,一定要多费心,谢谢你们。”
“我们会尽力的,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后续治疗会很辛苦。”医护人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倒计时一般,敲打着喻清欢的神经。
他拉了把椅子,紧紧坐在病床边,再次握住季清和冰凉的手,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着他的手,试图给他传递更多的暖意。他拿起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季清和额头上、脖颈处的冷汗,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昏睡的他,生怕弄疼了他。
他看着季清和昏睡的脸庞,看着他因痛苦而紧紧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心底的自责与痛苦,如同潮水般疯狂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明明是法医,却对季清和的病情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承受病痛的折磨;恨自己没能早点察觉季清和的身体不适,没能让他及时接受治疗;恨命运太过残忍,对他们赶尽杀绝,熬过了十二年的分离,熬过了季父的强权拆散,熬过了所有的阴谋与误会,好不容易迎来安稳,却又要面对生死离别。
十二年前,他被迫失去季清和,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抑郁之中;十二年后,他好不容易重新拥有,却又要面临再次失去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抑郁症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铺天盖地地袭来。焦虑、绝望、自我否定、深深的自责,缠绕着他,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心底的崩溃,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季清和面前哭。
他要坚强,要撑住,要做季清和的依靠,要陪着他,熬过所有的苦难。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的光线渐渐变暗,夜幕再次降临。
季清和依旧在昏睡,只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眉头蹙得更紧,浑身时不时地轻轻发抖。
喻清欢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不敢有丝毫放松。他每隔几分钟,就用体温计,轻轻放在季清和的腋下,监测他的体温,每一次看温度数值,都紧张到极致。
晚上八点,该来的劫难,终究还是来了。
季清和的身子,猛地剧烈一颤,紧接着,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爆发,他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喻清欢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后背,帮他慢慢坐起身,同时迅速拿起床边备好的呕吐盆,放在他的面前。
下一秒,季清和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化疗药物对肠胃的猛烈刺激,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进食任何东西,胃里空空如也,根本吐不出任何食物,只能吐出苦涩的酸水,甚至夹杂着淡淡的血丝。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全身的骨骼,引发剧烈的骨痛,疼得他浑身瑟瑟发抖,冷汗疯狂涌出,瞬间浸湿了身上的病号服。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脸颊憋得通红,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呕吐盆里,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季清和,别忍着,难受就喊出来,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喻清欢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疯狂地滑落,砸在季清和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伸手,轻轻拍着季清和的后背,试图帮他缓解不适,可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动作都变得笨拙。
季清和吐了许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才虚弱地靠在喻清欢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意识都有些模糊。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人,想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道:“别哭……我没事……不疼……真的……”
明明是漏洞百出的谎言,明明自己正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依旧想着安抚他,想着不让他难过。
喻清欢紧紧抱着他虚弱的身体,感受着他浑身的冰凉与颤抖,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再也压抑不住,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他不敢哭太大声,只能死死憋着,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浸湿了季清和的病号服,滚烫的泪水,却暖不热他冰凉的身体。
“你骗我……你明明那么难受……”喻清欢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心疼与绝望,“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遇见你,要是我们没有在一起,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是你的错……”季清和靠在他的怀里,虚弱地摇着头,呼吸急促,“能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一点都没有……”
喻母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互折磨的模样,早已泪流满面,她连忙转过身,擦去脸上的泪水,端来温水,轻声说道:“欢欢,先让清和漱漱口,喝点温水,别让他嗓子受伤了。”
喻清欢这才勉强收敛哭声,小心翼翼地扶着季清和靠在床头,拿起水杯,舀起一勺温水,轻轻送到他的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呛到他。
可温水刚下肚,没过多久,再次引发了剧烈的呕吐。
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季清和被折磨得筋疲力尽,整个人都脱了力,脸色惨白如纸,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而这,仅仅是开始。
午夜时分,更严重的副作用接踵而至。
高烧毫无预兆地爆发,季清和的体温飞速飙升,很快就突破了三十九度,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浑身滚烫得吓人,可他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冷、发抖,牙齿不停打颤,意识彻底陷入模糊,嘴里时不时地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呢喃。
全身的骨痛,也愈发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反复穿刺、搅动,疼得他蜷缩起身体,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即便在昏迷中,也满脸痛苦。
喻清欢彻底乱了方寸,手忙脚乱地按响呼叫铃,医生和护士迅速赶到,给他注射止吐针、退烧针,拿来冰袋,进行物理降温。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在病房里穿梭,每一个动作,都揪着喻清欢的心。
“医生,他怎么样?会不会有事?”喻清欢拉住医生的衣袖,声音颤抖,眼神里满是恳求与恐惧,“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别这么难受?”
“化疗副作用都是这样,这是必经的过程,我们已经用了药,物理降温也在做,只能慢慢熬,熬过去这几天,症状会稍微缓解。”医生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做好陪护,时刻监测体温,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们。”
医护人员离开后,喻清欢守在病床边,一刻都不敢停歇。
他把冰袋用毛巾包裹好,轻轻放在季清和的额头、脖颈、腋下,一遍遍更换,时刻盯着体温计上的数值,不敢有丝毫马虎。他拿着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着季清和的全身,帮他散热,缓解身体的不适。
整整一夜,喻清欢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坐过一下,始终守在季清和身边,重复着降温、擦汗、喂水的动作,眼睛始终牢牢盯着季清和,生怕错过他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他的双眼布满通红的血丝,眼底青黑浓重,脸色比病床上的季清和还要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浑身疲惫到了极点,双腿早已麻木,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有一丝松懈。
他不能倒下,季清和还在受苦,他必须撑住。
喻母同样一夜未眠,陪着喻清欢一起守候,帮着打打下手,看着儿子近乎偏执的坚守,看着季清和承受的巨大痛苦,她只能默默流泪,心里满是无力感。她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替他们分担一丝一毫的疲惫,却无法替他们承受这份痛苦。
长夜漫漫,寒风呼啸,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苦命的恋人,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终于,天快亮的时候,季清和的高烧渐渐退去,呕吐也有所缓解,他疲惫到了极致,再次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浑身的骨痛,依旧没有消失,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在承受着折磨。
喻清欢看着他终于平稳下来,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丝,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扶着病床,勉强站稳,刚想稍微喘口气,病房门却被轻轻推开,主治医生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谈话。
那一刻,喻清欢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预感,让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季清和,才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跟着医生走到了病房外的走廊里。
喻母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走廊里空旷而寂静,灯光惨白,照得人心里发慌。
医生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出来的检查报告,脸色沉重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无奈,缓缓开口:“喻先生,有个结果,必须如实告诉您,做好心理准备。”
喻清欢扶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僵硬,指尖冰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医生,您说,我能承受。”
“病人的骨髓配型结果,刚刚全部出来了。”医生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残酷的话,“所有供体匹配,全部失败,目前国内骨髓库,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亲缘配型也没有成功的可能。”
配型失败。
短短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喻清欢的头上,瞬间将他击垮。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医生,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怎么会……怎么会失败……
他还在等着季清和熬过化疗,等着合适的骨髓,等着手术,等着他痊愈,等着和他一起去看南方的海,等着和他度过往后的余生。
他明明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明明还在坚信,他们一定能熬过这场劫难,明明还在期待,奇迹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可现在,医生却告诉他,配型失败,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被碾碎,连一点翻盘的可能都没有。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能不能再查一遍?再找找?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求求您,再试试!”喻清欢猛地抓住医生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医生的骨头,语气里满是绝望的恳求,眼泪再次疯狂滑落,“他还那么年轻,他受了这么多苦,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不能就这样……求求您,再想想办法,多少钱都可以,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们已经反复核对过,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国内骨髓库确实没有合适的配型,国外配型的话,概率微乎其微,而且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他的病情发展太快,根本等不起。”医生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说出残酷的真相,“后续只能靠化疗,暂时控制病情,无法从根本上治愈,而且化疗只能延缓病情恶化,他随时可能出现严重感染、颅内出血、脏器衰竭,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你们一定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最坏的心理准备。
说白了,就是等待死亡。
喻清欢浑身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瘫坐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他再也撑不住,彻底崩溃。
原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守候,所有的期待,都只是一场徒劳。
原来,命运从没有打算放过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痛苦,三个月的幸福,终究抵不过残酷的生死。
他熬得过分离,熬得过误会,熬得过世俗的阻拦,却终究熬不过生死的鸿沟。
一旁的喻母,听到这个消息,身子也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扶着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她看着瘫坐在地上、彻底绝望的儿子,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看着儿子即将再次面临失去挚爱的痛苦,却无能为力,连一点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命运,真的太残忍了。
走廊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坐在地上,被无尽的绝望笼罩,哭声压抑又痛苦,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却唤不回一丝希望,驱不散半点寒冷。
就在这时,病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监护仪警报声。
滴滴滴——
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打破了走廊里的死寂,也瞬间撕碎了喻清欢最后一丝理智。
那是生命体征急剧恶化的警报!
“清和!”
喻清欢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呼喊,瞬间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双腿的麻木与酸软,连滚带爬地冲向病房,手脚并用,差点摔倒在门口。
他冲进病房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让他彻底魂飞魄散。
病床上,季清和浑身剧烈抽搐,脸色迅速变得青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几乎快要停止,原本就苍白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黑,双眼紧闭,陷入深度昏迷。监护仪上的数值,疯狂波动,心跳、血压、血氧饱和度,全都急剧下降,随时都会停止。
“医生!快!医生!”喻清欢疯了一般冲上前,紧紧握住季清和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恐惧,“季清和!你醒醒!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清欢!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一辈子,你不能食言!你不能丢下我!”
医生和护士也迅速冲进病房,立刻展开紧急急救,胸外按压、气管插管、注射急救药物、连接呼吸机,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病房里一片忙碌,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喻清欢被医护人员挤到一旁,却依旧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季清和,盯着那台疯狂报警的监护仪,浑身冰冷,彻底僵在原地。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只剩下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和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他看着医护人员不停地抢救,看着季清和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底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原来,连让他陪着季清和,多熬一段日子,都成了奢望。
喻母冲进病房,看着眼前的场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双眼,不停地祈祷着。
急救室的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刺眼的红色,映照在喻清欢的脸上,也映照出他眼底彻底的死寂。
他站在病房中央,眼神空洞,没有眼泪,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站在无尽的黑暗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窗外的大雪,还在无休止地下着,覆盖了整座北城,封死了所有的道路,也封死了他和季清和所有的退路。
这场与死神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却早已注定,满盘皆输。
而在这场无尽的绝望里,还藏着未被揭开的伏笔——季清和昏迷前,紧紧攥在手心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他提前写下的、给喻清欢的遗言;喻清欢的抑郁症,早已在绝望中彻底加重,随时可能全面崩溃;季家残余的远亲,听闻季清和病重,开始暗中觊觎他的公司与财产,试图趁虚而入;还有那份被医生隐藏起来、尚未告知两人的、季清和脏器已经出现轻微损伤的检查报告。
喻清欢自言自语道:“我看到了,他好痛苦,可是那一刻我无能为力!”
故事,就在这急促的警报声、紧张的急救、无尽的绝望与暗藏的危机中,戛然而止,生死未卜,前路漆黑,再无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