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遗物》枯木正逢春

13、抱抱一路顺风

　　陈奶妈只好安慰道：“诶，你这妹子家，不怪太太这回生咯么大的气，你不晓得，自晓得你这腿还能治好嘞，做梦都梦见你能站起来咯，你还同她任性，她能不急哟？这咯话以后莫要再讲了。”

　　嘉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即使她同母亲说了不愿意，可母亲根本不同意。

　　嘉容再次忧闷起来。

　　晚上吃饭时候，嘉容听陈奶妈说，李二太太被气得胃口不好，没吃饭就去睡下了，嘉容听着挺难受的，可她又感觉自己也很委屈，明明不是她的原因，可是她却不能说出来。

　　嘉容晚饭吃着吃着，也有些吃不下去了，随便吞了几口饭，就让陈奶妈端来饭菜，她要给李二太太送过去。

　　李二太太让佣人都出去了，和衣躺在房间里睡觉，眉头紧紧皱着，脸上一片疲惫。

　　嘉容叫醒她，“妈，吃饭了。”

　　李二太太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嗯了声，坐起身。

　　小姑娘见她肯吃饭了，眼巴巴地赶紧用双手把一碗银耳汤捧上去，软乎乎劝道：“妈，你一天没吃饭了，先喝碗汤暖暖胃吧。”

　　李二太太本来今天确实被嘉容给气着了，但看见女儿乖巧给她送饭，怒气消了一点。

　　“别拿着了，烫，我自己来吧。”

　　嘉容没再说话，乖乖坐在一旁，望着母亲吃饭。

　　李二太太果然胃口不好，只吃了一点点，吃完了，坐在床头用手帕擦嘴，看着嘉容安静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只用呆呆眼神瞧着她吃饭，李二太太摇摇头，心软了，但想到治腿这事是不能让她任性的，只硬邦邦说了一句。

　　“不早了，回去睡吧。”

　　嘉容看出母亲还在气头上，不愿意跟她多说话，只好蔫着脑袋出去了。

　　陈奶妈守在门外没走，见她出来了，才问：“太太肯吃饭了蛮？”

　　嘉容颔首，“吃了一点点。”

　　“吃一点也好咯。”陈奶妈刚想走，看嘉容无精打采，闷闷不乐，她只好停下脚步，拉她到一旁去说话。

　　“抱抱，咯别怪太太生这么大气，你一直不晓得，咯年你五岁发病，走不了路后，太太觉得是自己遗传哒你，害了你，自责愧疚得很嘞，起初时候，那真哒是愁得整宿整宿抱着你睡不着，她怕你这咯样子，以后她和你爸爸不在，会受人欺负嘞，这些天知道你的腿有得治了，很高兴，但又怕落空，怕得整宿整宿困不着，所以今天你这样跟她讲，她能不急？生生给自己急出病来咯。”

　　“在你去给她送饭之前，她还跟我讲，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她也要自己带你去平城看看不可哒。”

　　嘉容听完愣了。

　　陈奶妈叹口气，“虽然不知道抱抱你为啥子咯么不愿意去平城，但姆妈想，你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姆妈相信你不是个不懂事的妹子，不过你也好好想想，莫再惹太太生气嘞。”

　　嘉容已经没心思去听陈奶妈后面的话了，随便敷衍嗯嗯几声，就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自己回房间去了。

　　到了第二天，嘉容起得很晚，上学迟到，于是干脆不去了，让陈奶妈替她去请个假。

　　吃早饭时候，她又去看了李二太太一眼，一夜过去，真的把自己给气感冒了，在床上起不来，只迷迷糊糊起来喝了点药又睡过去，连嘉容来看她，都没有发现。

　　嘉容只好一个人去后院待着发呆。

　　一动不动呆了一下午，直到看见谢安从族学回来，想起上次才在他面前哭过鼻子，所以不太好意思跟他说话，正准备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往屋里钻。

　　谢安却已经看见她了，不紧不慢地，在她身后笑出了声来，“跑什么？过来。”

　　见状。

　　嘉容只得慢腾腾把头转过去，走到他面前，装模作样地仰脖问：“怎么了，谢哥哥。”

　　“看见哥哥跑什么呢？”他倚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睨向她。

　　嘉容打死不肯承认的，“没有，我只是没有看见您。”

　　谢安知道这小姑娘一向好面子的，也就懒得揭穿她，只笑着询问：“你不愿意去的事，跟二太太说了吗？”

　　嘉容脸色一下子黯然，低下头，好半天，才开口说话，“说了。”

　　谢安：“二太太怎么说？”

　　嘉容绞了绞手指，欲言又止。

　　谢安看出小姑娘，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嘉容慢慢抬起了眼睛，“对不起谢哥哥，昨天是我没有想清楚，妈说得对，杨哥哥说的这个医生，如果能治好我的话，没关系的，我还是愿意去的。”

　　即使杨太太嫌弃她，她也会硬起头皮跟去的。

　　谢安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嘉容说话的时候，像是想要证明她愿意，还朝他软软笑起来，“谢谢哥哥昨天安慰我，我还把哥哥衣服又弄脏了，等我从平城回来，我让妈妈做好吃的，给哥哥送去。”

　　谢安盯着小姑娘的笑脸，沉思了好一会儿，不过他什么都没说，语气又如常温柔笑着，“那抱抱，是真想清楚，要去了？”

　　嘉容慢腾腾地，点了一下头。

　　谢安便轻笑着嗯了声，“行，抱抱一路顺风。”

　　“谢谢哥哥，我回去啦。”

　　“去吧。”

　　在小姑娘走后，谢安多看了两眼她的背影，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不过那毕竟是人家小姑娘家的私事，她都愿意了，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谢安扶了扶额，在原地笑了一声，往谢家走。

　　谢太太在门口拉住了他，“璧人，你刚刚和抱抱说什么呢？那孩子没事吧？”

　　“怎么了，妈？”谢安不明所以。

　　谢太太说道：“今天我去李公馆，找二太太说话，谁知二太太卧病了，后来我听陈妈跟我说起，才知道，昨晚抱抱突然跟二太太说不肯去平城看病，把二太太给气坏了，对抱抱发了好大一通气，到现在都还没气消呢，你说，抱抱这孩子平常都挺懂事的啊，怎么就在这件事上惹她妈妈这么大气呢？陈妈还跟我讲，说二太太这些年总为抱抱的病偷偷哭呢，现在好不容易有点希望，抱抱竟不愿意，哎，她把这些话也背着二太太，偷偷讲给了抱抱听过的，不知道抱抱能不能听进去……”

　　谢安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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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谢安说完话后，嘉容就去了李二太太那儿，李二太太已经醒了过来，一天光喝药没吃东西，此刻陈奶妈正给她喂粥吃。

　　两个人好像才刚刚说完什么话，见到嘉容一来，立刻就住了嘴。

　　陈奶妈把碗放下，“姆妈厨房要去厨房望望，抱抱来喂太太吃粥咯。”

　　说完陈奶妈就走了。

　　嘉容于是走过去，听话捧起粥碗，粥已经放凉了，并不烫。

　　李二太太抬眼瞧了女儿一眼，并不说话，只顺着她的手，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干净了。

　　佣人把碗筷收拾出去。

　　李二太太并未继续躺下睡觉，而是叫住了嘉容，她生病的脸上没什么怒气了，只剩下叹息。

　　“抱抱，刚刚你姆妈劝我，要好好跟你说，我也想清楚了，妈相信你不愿意，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既然如此，那就不去了吧，至于老太太那边，你不用管，妈去替你说清楚。”

　　嘉容原本就打算说的话，这个时候更是忍不住了。

　　她攥着母亲的衣角，摇摇头。

　　“妈，是抱抱任性，抱抱愿意去。”

　　李二太太惊讶睁开眼睛，又疑惑地顿住了，她认真道：“抱抱，你也不用为了哄我勉强自己，真不愿意，咱们不去就是了，妈都听你的。”

　　嘉容却坚定冲她摇头，“妈，我愿意，我没有哄你，我……我之前只是害怕一个人去看病……”

　　李二太太愣了一下，紧接着无奈笑起来，“你这孩子，原来闹半天，就为着这个呢？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别怕，杨太太和博都是熟人，他们一向对你好，你尽管放心，再说，还有陈妈也会陪着你去呢，如果实在不行，妈大不了也陪你去一趟。”

　　嘉容笑笑，“知道了妈，是我之前太害怕所以才那样想，现在不会了，你放心吧。”

　　嘉容一答应，又跟李二太太说清楚了，李二太太的病一下子好了起来。

　　嘉容虽然对杨家人还有些抵触心理，但她既然都决定了，也就不再去多想了，大不了，被杨太太他们在心里嫌弃而已。

　　如此，嘉容就等着杨家人来接她上平城了。

　　出发的那天大清早上，杨太太和杨博都来了，然而，奇怪的是，杨太太脸上满是说不清楚的笑容，而杨博则比平时要沉默一点，李二太太看他们是来接嘉容的，赶紧把嘉容喊过去。

　　嘉容很早就被李二太太喊了起来打扮，穿上了一身刚做好的新衣裳，不过湘城人都喜欢沉色，她的新衣服因此还是比较老气。

　　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还是平城那样的大地方，嘉容跟着陈奶妈过来见杨家人时候，难免紧张不安。

　　李二太太说：“亲家太太，博，我把抱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已经放在前头……”

　　“二太太。”杨太太打断了她的话，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抱抱可以不用跟我们一起去平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