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遗物》枯木正逢春

12、为什么哭，嗯？

　　谢安望着小姑娘长大的沉闷身影。

　　目光往下，落到小姑娘软塌塌，搭在轮椅的两条腿上，他皱了皱眉，把点心盒搁下。

　　嘉容讶异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点心盒，抬起头看见谢安，一愣。

　　谢安眉头早已散开，他含笑道：“怎么，谢哥哥亲自给你送好吃的来，也不知道喊人？”

　　嘉容很快闻到了白糖饼的香味。

　　她反应过来，忙道：“谢谢哥哥。”

　　谢安“嗯”了一声。

　　嘉容打开点心盒，认出了这是谢太太的手艺，她见东西都送来了，可谢安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绞尽脑汁想了想，于是乖乖将点心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谢哥哥，你要吃吗？”

　　小姑娘实在老实得很，谢安笑着摇头：“哥哥不吃，你留着自己吃吧。”

　　嘉容：“好吧。”

　　谢安却轻笑一声。

　　嘉容不明所以，仰头。

　　谢安望向外面，“今天家里宴客了？”

　　“嗯。”一听到这，嘉容眼里的光彩就晦涩了，她低下头去，“杨太太和杨哥哥来了。”

　　谢安顺势笑着问：“听说，抱抱也要跟杨家人上平城治腿去了？”

　　“嗯，过两天就要去了。”嘉容慢慢点了一点脑袋，才又继续说道：“对了，哥哥，我妈说，让我跟先生们请个假。”

　　“请假么。”

　　谢安话含在嘴里，随手拿起她搁在一旁的毛笔在手里把玩起来，把玩好片刻后，他问：“那抱抱想跟杨家人去吗？”

　　嘉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心头顿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杨哥哥说，平城那个医生很擅长这方面的病，很可能会治好我的，我不去，医生就要离开平城了，奶奶和妈妈都让我去，我想，这是好事情……”

　　小姑娘说得有些乱，但谢安隐约听出一丝慌乱在里面。

　　这些天，李二太太他们都只顾着高兴送嘉容上平城治腿，没有一个人理会她的想法。

　　即使不情愿，嘉容也只能把这件事憋在心里头，弄得小脸上黑眼圈很重，一直都睡不好，晚上偶尔还会梦见，杨太太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小残废。

　　嘉容心里头压着这么多事，整个人比以前显得更沉闷，更蔫蔫的了。

　　而谢安，是第一个询问她想不想的人。

　　嘉容一下子感到眼眶委屈变红了，她不敢再说。

　　怕压抑的情绪涌出来，就默默地把头整个低了下去，几乎快埋进点心盒里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青年手腕按住了她的脑袋。

　　谢安稍一用劲，轻易抬起了她的脸。

　　发现小姑娘竟然哭了。

　　谢安起初有点懵，不知道怎么好，但很快像她小时候一样，顺势伸出衣袖给她擦眼泪鼻涕。

　　“抱抱。”他一边擦，一边温柔笑着问，“怎么好好的，还给自己说哭了呢？”

　　嘉容刚想说自己没有哭，眼泪已经不争气地往下掉了。

　　在一个只是小时候抱过她，并不熟悉的隔壁哥哥面前哭起来，嘉容感到很丢脸。

　　死死咬住嘴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谢安并没有立即开口说些什么，而是等了好一会儿，等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放下衣袖，温声细语地询问。

　　“为什么哭，嗯？”

　　嘉容不想说一点话，但又不好不搭理他，只好摇摇头。

　　谢安只好说了出来，“是不是不想去平城看病？”

　　嘉容睁大眼睛，他怎么知道。

　　“为什么不想？”谢安不动声色，循循善诱，“是因为二太太没有跟你去，抱抱一个人出门害怕？”

　　嘉容摇脑袋。

　　“那就是。”停顿了下，谢安扬眉，“不想要和杨家人去？”

　　嘉容脸色一下子变了，再也不肯说话，慌乱地望着他，生怕他看出来什么。

　　然而谢安已经看明白过来，他没有戳破，仍旧不动声色，“既然抱抱不想说，那就不说了好不好？谢哥哥知道，抱抱不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一定是有抱抱自己不能说的原因，才不愿意和杨家人去平城的，对不对？”

　　嘉容仰头。

　　本来一团乱的心情，被他的话神奇宽慰了下来。

　　谢安眼底虽然依旧有笑，但那笑意是温柔的、宽慰的，嘉容忍不住盯着他的清俊侧脸，看呆了。

　　内心压抑好多天的烦恼，一下子被他这几句话给抚平了。

　　等后面回过神，她才注意到自己把他的衣服都弄脏了眼泪鼻涕，她感到一阵脸红，连忙推开他的手，自己拿手背抹脸。

　　谢安眉眼弯起，想起什么，忽然问：“对了，那医生是平城哪家医院的医生？”

　　嘉容抽鼻子想了想，“杨哥哥好像说他也姓谢，不是平城医院的医生，家里是世代做医生的，医术很厉害。”

　　谢安听到这话，面容愣了下，似乎有些意料之外，下一刻，他却又恢复正常了，“嗯，谢哥哥知道了，如果抱抱实在不想去，谢哥哥带你去跟二太太说？”

　　嘉容心情已经好多了，她朝他摇头，“不，不用了，谢谢哥哥，我想好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自己去跟妈妈说清楚的。”

　　“行，抱抱想要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怕，你是二太太的亲生女儿，你好好讲，她会明白你的。”

　　谢安声音很耐心。

　　嘉容默默点头，转而想到什么，又扭扭捏捏地喊住了他。

　　“谢哥哥……”

　　谢安耐心用眼神询问，“嗯？”

　　“刚刚，我没有想哭……”她说。

　　谢安勾了勾嘴角，一脸认真配合她，“嗯，抱抱没有哭，刚刚只是有灰尘飞进抱抱眼睛里了。”

　　嘉容：“……”

　　谢安离开房间后，嘉容先坐在轮椅上愣愣发了会儿呆，直到情绪慢慢整理好了，她才抬起头，从盒子里捏起一块白糖饼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了甜的后，她心情好了很多，也生出了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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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太太正在房间里拿着裁缝刚送到公馆里的衣服仔细翻看，听女儿来了，说道：“抱抱来了，新裙子已经给你做好了，你快来看看，这个颜色和款式喜不喜欢？”

　　嘉容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喜欢。”

　　李二太太只顾着衣服了，根本没注意到嘉容脸色，她笑着说：“还有两三天，你就要跟着杨家去平城了，长这么大，这还是你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妈真不放心。”

　　嘉容闻言，顺势就说，“那妈，我不去了，陪着你在家里好吗？”

　　“说什么傻话呢你这孩子。”李二太太道：“我再怎么舍不得，你的腿还是最要紧的，现在时局不太平，你的腿好不起来，以后让妈怎么能放得下心来？”

　　既然话都说出来了。

　　嘉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妈，我不想去平城。”

　　李二太太愣愣呆住，还以为她只是在说胡话，刚要笑着安慰她两句，却看见小姑娘一脸认真，她这才皱起眉头，“抱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嘉容咬了咬牙，“我不愿意去平城，一点也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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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太太平时还算好说话的人，但一到嘉容腿上这事，就很敏感。

　　这些天她一直忙里忙外准备嘉容出门的事，生怕错过了这个医生，此刻突然听到她说自己不肯去了，只当她小孩子不懂，一下急得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你这孩子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了啊？好不容易有医生能治好你的腿了，而且跟杨家那边也说好了，你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

　　吵闹声，一下子给陈奶妈给惊了过来，赶紧劝道：“怎么哒，太太，怎么忽然还同抱抱生这么大的气嘞？”

　　李二太太捂着胸口，“陈妈，你来的正好，她这孩子好端端的，就说不肯去平城了！”

　　“这又是咯么一回事？”陈奶妈和气劝说：“太太莫生气，抱抱一向是懂事哒，不能无缘无故说这咯话，你且先莫气，好好问问孩子再说嘛，给抱抱都吓坏哒。”

　　嘉容第一次被母亲发脾气，不知所措，小脸煞白地坐在那。

　　李二太太也意识到了。

　　她这才深吸口气，强忍着怒气，耐心解释：“对不起抱抱，妈刚才太着急了，语气重了点，你跟妈说说原因，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嘉容为难了。

　　她不能说出原因，不然照李二太太的性格，肯定会跟杨家人撕破脸皮的。

　　这样一来，两家人的交情也算到此为止了，而奶奶一定会对母亲大发雷霆的。

　　嘉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去，小声喃喃，“就是不想去……”

　　李二太太一听她这话，彻底气笑了，再也压不住怒火，“陈妈，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既然没有什么原因，就不许再任性胡闹了！抱抱，妈别的事都可以随便你，但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能由着你，乖，听话，陈妈你送她回房间去，这事到我这也就算了，不要再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陈奶妈怕母女俩真吵起来，赶紧拉着嘉容离开。

　　把她送回去后，陈妈妈没走，问嘉容，“抱抱，你怎好好哒又说不愿意去咯，是不是出了么个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