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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历练 淮要去边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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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后的庆功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琉璃灯顺着回廊一路挂到水边,暖黄的光晕映在太液池上,像铺了条碎金织就的路。辰时刚过,文武百官便已按品级列坐,锦袍玉带在灯影里流动,丝竹声伴着晚风漫过来,倒比秋猎时多了几分虚浮的热闹。
晏淮抵达时,皇帝正与几位老臣谈笑。他穿着亲王规制的蟒袍,玄色底上绣着五爪金龙,行走间龙纹似要腾飞,却被他周身沉静的气息压着,显得既尊贵又疏离。
“阿淮来了。”皇帝招手让他到身边坐下,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身侧,“池冶的伤好些了?”
“劳父皇挂心,已无大碍。”晏淮屈膝行礼,顺势避开了那道过于热络的视线。案上早已摆好了他爱吃的几样点心,桂花糕的甜香混着龙涎香,让他莫名想起苏州的竹园。
不远处,太子端着酒杯,指尖在杯沿摩挲,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带着隐忍的怒意。三皇子则坐在另一侧,正与兵部侍郎低语,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像只窥伺时机的狐狸。
崔瑀来得稍晚些,殿前司指挥使的绯色官袍在一众深色朝服里格外显眼。他刚在侍卫统领的位置坐下,就对上晏淮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号——按宁暮传回的消息,三皇子的人已在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下布了眼线,想来是要借今日的宴席做些文章。
晏淮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滋味清醇,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丝竹声暂歇,礼部尚书上前唱喏,无非是些称颂圣德、夸耀秋猎功绩的套话。待到提及赏赐,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中几位皇子:“陛下,秋狝已毕,皇子们皆有进益。只是如今北境不宁,西狄蠢蠢欲动,臣以为,当择几位皇子前往边关历练,既显我朝尚武之风,也能让皇子们体察民情,磨砺心性。”
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位武将附和:“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想当年镇北侯便是从边关起家,才有今日的功勋。”
“三皇子素有勇名,太子殿下仁德,若能亲赴边关,定能震慑宵小!”
晏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果然来了。这些大臣看似公允,实则各有站队——提议让太子去的,多是东宫旧部,想借历练之名让他掌控兵权;力荐三皇子的,则是想将他调离京城,断了他在京中的势力。
皇帝捻着胡须,目光在几位皇子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晏淮身上:“昭亲王刚晋封,按说不必去这苦寒之地。但你母妃生前常说,男子当志在四方……”
“儿臣愿往。”晏淮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北境既是二哥当年戍守之地,儿臣自当去看看,也算替他完成未竟的心愿。”
这话堵得所有人都没了言语。谁都知道二皇子晏允之当年是被冤贬边关,最终“意外”身故,晏淮此刻提起,既是表决心,也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皇帝的脸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好,不愧是宸贵妃的儿子。那便由昭亲王领命,前往凉州历练,节制当地军务。”他顿了顿,又看向太子与三皇子,“太子监国,不得离京。老三,你便去甘州,协助昭亲王稳定边防。”
三皇子猛地抬头,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甘州虽属北境,却是个贫瘠之地,且处处受凉州节制,这分明是将他置于晏淮的眼皮底下。可皇帝金口玉言,他只能咬牙应下:“儿臣遵旨。”
晏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光。第一步,成了。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起来。太子频频举杯向皇帝敬酒,话里话外都在强调“监国重任”,生怕被夺了权;三皇子则借着向晏淮“道贺”的由头,凑到他身边,语气带着虚伪的热络:“皇兄初到北境,怕是不熟军务,若有需要,尽管差人回京城知会一声,弟弟定当鼎力相助。”
“多谢三皇兄好意。”晏淮淡淡一笑,指尖夹着的银箸轻轻一挑,将盘中的鱼刺挑了出来,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锋芒,“只是甘州距凉州千里,怕是要劳烦三弟多跑几趟了。”
三皇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崔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端着酒杯走到晏淮身边,状似无意地撞了撞他的手肘:“凉州的旧部我已让人打点过,都是当年跟着先父出生入死的,信得过。”
“多谢崔大人。”晏淮侧头看他,烛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蟒袍的金线与官袍的绯色交织,像一幅暗藏机锋的画。
“分内之事。”崔瑀的声音压得很低,“假山下的人,我已让人‘请’走了。三皇子倒是心急,竟想在宴上动手。”
晏淮挑眉:“他想做什么?”
“听说你库房里有份二皇子当年的行军录,他想偷出来,伪造通敌的证据。”崔瑀饮下杯中酒,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哎,可惜啊,他找的人,是我的眼线。”
晏淮心中微动。他没想到崔瑀竟连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坦诚地告知。他看着崔瑀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想起宁暮的话——“崔伯爵看似与我们同路,实则野心深沉,不可不防”。
可此刻,这人身上的玉兰香混着酒气漫过来,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安心。
“这份情,我记下了。”晏淮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不好了!三皇子的侍卫……在假山下被人发现,怀里揣着……揣着与西狄往来的密信!”
满座哗然。三皇子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胡说!本宫何时与西狄有往来?定是有人陷害!”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呈上来。”
侍卫将密信呈上,太监展开念诵,上面的字迹模仿得与三皇子一般无二,写着要与西狄里应外合,待时机成熟便夺取凉州兵权。
“不是我!这不是我写的!”三皇子激动地辩解,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晏淮身上,“是你!是你陷害我!”
晏淮端坐着,神色平静:“三弟说笑了。自入席后,我便未离过半步,如何陷害你?”
太子适时开口,语气带着“痛心疾首”:“三弟,事到如今,你还狡辩?西狄乃我朝大患,你竟与之勾结,就不怕祖宗蒙羞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坐实了三皇子通敌的罪名。三皇子又气又急,指着太子骂道:“是你!是你和他联手陷害我!”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大臣们分为几派,有的附和太子,要求严惩三皇子;有的则替三皇子辩解,称此事疑点重重;还有的沉默不语,静观其变。
皇帝拍了拍龙椅扶手,沉声道:“都住口!此事尚未查清,不得妄议!”他看向三皇子,眼神冰冷,“老三,你先回府禁足,待查明真相再说。”
三皇子还想争辩,却被侍卫强行带了下去。他路过晏淮身边时,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几乎要将人凌迟。
晏淮面不改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第二步,也成了。
这场密信,自然是他与宁暮伪造的。三皇子确实与西狄有接触,却仅限于买马,并无通敌之举。但只要这封信流出去,太子定会抓住机会穷追猛打,而被逼到绝境的三皇子,也必然会反噬,将太子贪墨军饷的事抖出来。
狗咬狗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
宴席不欢而散。晏淮随着人流走出澄瑞亭,崔瑀忽然从身后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太液池的风带着水汽,吹得人衣袍猎猎。
“做得干净。”崔瑀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连模仿的笔迹都挑不出错处。”
“不及崔大人的眼线好用。”晏淮淡淡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算计与默契交织,像太液池上的灯影,虚虚实实,辨不清究竟是敌是友。
“何时动身?”崔瑀问。
“三日后。”
“我去送你。”
晏淮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夜色中,崔瑀的眼神格外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不必。”晏淮移开视线,“殿前司事务繁忙,崔大人还是留在京城,替陛下看好宫门吧。”
崔瑀没再坚持,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晚风吹起他绯色的官袍,像一团燃烧的火,映着远处的宫灯,竟生出几分寂寥。
他知道晏淮的意思。此去边关,前路凶险,多一个人送行,便多一分牵绊。而他们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牵绊。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等这场风波平息,等晏淮从边关回来,或许……或许可以抛开那些算计,像在苏州灯会上那样,单纯地看一场灯,放一次河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崔家的荣辱,殿前司的重任,还有那步步青云的野心,都不允许他有这样的奢望。
晏淮回到王府时,宁暮正在灯下整理公文。见他进来,递上一份卷宗:“三皇子府里的眼线传回消息,他被禁足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查太子贪墨军饷的证据。”
“意料之中。”晏淮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太子那边呢?”
“已让人将‘密信’的副本送到东宫,太子连夜召集了幕僚,看样子是要趁热打铁,彻底扳倒三皇子。”
晏淮颔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残月:“很好。让他们斗,斗得越凶越好。”
宁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主子,崔世子今日在宴席上的举动,似乎……太过周全了。”
“他有他的目的。”晏淮的声音平静,“我们只需知道,目前他和我们想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至于将来……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三日后,晏淮离京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几辆低调的马车,载着他的行囊和几名亲信侍卫。
车驾行至城门时,晏淮忽然掀开车帘。晨光中,绯色的官袍一闪而过,崔瑀站在城门楼上,正望着这边,见他看来,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没有告别,只有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被疾驰的马车拉开距离。
晏淮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崔瑀身上的玉兰香,与车外的尘土气息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京城的好戏已经开场,而他的战场,在千里之外的边关。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就暂且埋在京城的尘土里,等将来……或许有一天,能有机会再拾起。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远方,也驶向那场注定血雨腥风的未来。而城门楼上的崔瑀,直到马车消失在天际,才转身走下城楼。绯色的官袍在晨光里飘动,像一个未完待续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