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源吟》含訡南冥

26、计谋 商量对策

　　昭王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开启，晏淮抱着昏迷的池冶踏入院中时，廊下正提着药箱的宁暮猛地抬头，看清池冶肩胛处的箭伤，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宁暮快步迎上来，指尖刚触到池冶渗血的衣料，就被晏淮侧身避开。
　　“有毒。”晏淮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先回房，用最快的法子稳住他。”
　　宁暮没再多问，转身引路时袍角带起一阵风。这位常年埋首于书卷与密信中的幕僚，此刻脸上少见地染了急色——池冶不仅是晏淮的侍卫，更是当年宸贵妃留在他身边的暗线，是这王府里为数不多能让晏淮全然信任的人。
　　内室的烛火被挑亮，晏淮将池冶放在床榻上，看着宁暮利落地剪开染血的衣袍。箭簇已被池冶自己剜出，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显然淬的是西域的“牵机引”，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筋骨麻痹，拖延片刻便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按住他。”宁暮咬开瓷瓶塞子，将漆黑的药膏倒在掌心，刚要敷上伤口，池冶忽然痛得抽搐起来，冷汗浸透了额发。
　　晏淮伸手按住池冶的肩膀，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喉结轻轻滚动。这箭本是冲他来的，池冶替他挡了这一下，无异于替他受了场劫难。
　　“忍着。”晏淮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池冶竟真的咬紧牙关没再出声，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宁暮趁机将药膏敷上伤口，又拿出银针，精准地刺入池冶肩颈的几处大穴。忙到烛火燃尽半支，池冶的呼吸才渐渐平稳，青紫的肤色也褪去些许。
　　“暂时稳住了。”宁暮擦了擦额角的汗，将用过的银针扔进药碗，“但这毒霸道，得用天山雪莲做药引，我让人连夜去太医院要。”
　　“不必。”晏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的暮色，“太医院是太子的人，送去的药未必干净。让暗线去取，我库房里有备着的陈品。”
　　宁暮点头应下，目光落在晏淮染血的袖口上：“秋猎最后一日，太子动手了？”
　　“嗯。”晏淮指尖划过窗棂上的冰纹，“在东边峡谷，他想借雪豹的踪迹引我入套，没成想被我反制。”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一箭，算是他欠我的利息。”
　　宁暮沉默片刻，忽然道：“主子打算接下那道去边关的旨意？”
　　晏淮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秋猎宴席上，大臣们必会借着‘历练皇子’的由头施压，父皇顺水推舟，这旨意躲不过。”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边关舆图，指尖点在西北重镇的位置，“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当年二哥被流放的地方，究竟藏着什么。”
　　宁暮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那些都是他这几日整理出的边关势力分布——三皇子在甘州安插了私兵，太子的岳家则掌控着蓟州的粮草，而镇北侯府的旧部，至今仍在凉州握着兵权。
　　“去边关也好。”宁暮的指尖落在甘州的位置，“三皇子联络西狄的密信，我已找到确凿证据。您到了西北，只需将这消息透露给太子，以太子的性子，定会借题发挥。到时候……”
　　“让他们狗咬狗。”晏淮接过话，语气平淡却透着狠戾，“三皇子想借西狄的势力扳倒太子，太子想借‘通敌’的罪名除掉三皇子，正好，我给他们搭个戏台。”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条弧线，从甘州到蓟州，再到凉州：“太子的人在蓟州扣了三皇子的粮草，三皇子必定会狗急跳墙，向西狄求援。我只需在他们交易时‘恰好’让太子的人撞见，剩下的，就不用我们动手了。”
　　宁暮看着那条弧线，忽然道：“可镇北侯府在凉州的旧部……崔伯爵刚领了殿前司的职，他父亲会不会从中作梗？”
　　提到崔瑀，晏淮的笔尖顿了顿。烛光下，他想起崔瑀在峡谷外赶来时的脸色，想起那人左臂尚未痊愈的伤口，还有临别时塞给他的那枚哨子——冰凉的金属上，似乎还残留着玉兰的清冽气息。
　　“崔家不会。”晏淮收回思绪，语气笃定，“镇北侯想让崔瑀摆脱太子牵制，三皇子倒了，太子少了个对手，只会更急于拉拢崔家。崔瑀精明得很，不会错过这个坐收渔利的机会。”
　　话虽如此，他却莫名想起崔瑀在秋猎时挡在皇帝身前的模样。那人的算计里藏着狠厉，却也藏着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度，像极了边关的雪，看着冷，晒透了却能融出暖意。
　　“主子？”宁暮见他走神，轻声唤道。
　　晏淮回过神，将笔搁在案上：“让人盯紧崔家的动向，尤其是崔瑀。他虽与我们暂时同路，却不能不防。”
　　“是。”宁暮躬身应下，又道，“那宴席上的事，要不要提前布置？据说太子打算在宴席上推举他的小舅子接任兵部尚书，若是成了，对我们在边关的布局不利。”
　　晏淮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正是从围场密道里找到的那本——上面不仅有崔家的军械记录，更夹着几页太子私吞军饷的明细。
　　“这个，或许能派上用场。”晏淮将账册扔给宁暮，“找个可靠的言官，在宴席后递上去。不必指名道姓，只需提‘东宫近臣贪墨军饷’，父皇自会彻查。”
　　宁暮翻开账册，看着上面的朱批印章，眼睛一亮：“这是……前兵部尚书的私账？他当年就是因为弹劾太子被罢官的。”
　　“嗯。”晏淮点头，“我父亲当年留下的后手，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宁暮将账册收好，看着晏淮眼底的青黑，低声道：“主子也歇会儿吧，明日宴席还要应付不少人。”
　　晏淮没动，只是望着床榻上沉睡的池冶：“你先去安排，我在这儿守着。”
　　宁暮知道他的性子，没再劝，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内室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晏淮坐在床沿，替池冶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他紧蹙的眉头，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池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他从着火的宫殿里逃出来，后背被烧得血肉模糊，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说：“小主子别怕，我护着你。”
　　如今，倒换成池冶倒在他面前。这三年来，他藏在江南的竹园里，看似读书养性，实则日夜磨着一把刀，刀鞘里藏着的，是血海深仇，也是这些人用命换来的安稳。
　　“等这事了了，就放你去江南。”晏淮低声说，像是在对池冶，又像是在对自己，“那里的竹园，比京城安稳。”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晏淮瞬间绷紧了神经，伸手握住了腰间的软剑。
　　“殿下，是我。”崔瑀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带着点沙哑，“听说池冶伤得重，我让人送了些伤药过来。”
　　晏淮松了口气，起身拉开房门。崔瑀站在廊下，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手里提着个药箱，左臂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渗出血迹染红了绷带。
　　“你怎么来了？”晏淮的语气依旧冷淡，却侧身让他进了门。
　　“刚从宫里当值回来。”崔瑀将药箱放在案上，打开时露出里面的白玉瓶，“这里面是‘生肌散’，太医院的秘药，比寻常药膏管用。”
　　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池冶身上，眉头微蹙：“牵机引的毒，解了？”
　　“宁暮处理过了。”晏淮关上房门，“多谢。”
　　崔瑀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忽然道：“宴席上的事，我听说了。太子想推他小舅子入兵部，我让人查了，那人跟三皇子在甘州的私兵有牵连。”
　　晏淮一怔：“你查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帮殿下你啊。”崔瑀的语气坦然，目光落在他脸上，“或者说，帮我自己。太子和三皇子斗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不是吗？”
　　烛光下，他的眼神格外认真，不像在算计，倒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晏淮忽然想起在围场救驾时，这人倒在他怀里说“这次是我故意的，上次不是”，心头莫名一动。
　　“你的伤……”晏淮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绷带。
　　“不碍事。”崔瑀不在意地摆摆手，“皮外伤。倒是你，明日宴席怕是不好过，你父皇若真提了去边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要去。”晏淮的语气坚定，“有些账，该去那边算了。”
　　崔瑀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块令牌，上面刻着“宿卫”二字：“这是殿前司的调兵令牌，你拿着。到了边关，若有需要，可凭此调动凉州的旧部。”
　　晏淮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看崔瑀。镇北侯府在凉州的旧部是崔家最后的底牌，他竟就这样轻易交了出来。
　　“你就不怕我反过来对付崔家？”晏淮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我相信殿下不会的。”崔瑀笑了笑，眼底带着点笃定，“至少现在不会。”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殿下放心，宴席上若有变故，吹哨子。我的人，在府外候着。”
　　晏淮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声的承诺。
　　回到内室，晏淮将令牌放在案上，与那枚哨子并排摆着。烛光下，金属的光泽交相辉映，像两柄互相依偎的剑。
　　谁人都清楚，崔瑀的示好里藏着算计，就像他接受这份好意时也存着利用之心。可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能有这样一个“各取所需”的盟友，或许已算是幸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早朝的钟声。晏淮走到舆图前，指尖再次落在甘州的位置。
　　“三皇子，太子，你们的戏台，我搭好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登台了。”
　　而他，只需在边关的风沙里，静待这场好戏落幕。至于落幕之后……他看了眼案上的令牌与哨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或许那时，他才能真正看清，自己与崔瑀之间，究竟是互相利用的盟友，还是早已在算计中，缠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昭王府内的烛火燃到天明，映着满室的药香与未散的玉兰气息，像个藏在深宅里的秘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悄然酝酿着下一场雷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