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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御召 皇帝召见晏 ...

  •   回京三日后,秋意浸进京城时,红墙琉璃瓦都染了层肃杀。晏淮刚推开别院的门,就见池冶候在廊下,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见了人便拱手:“主子,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晏淮指尖捏着的书卷顿了顿,封面“围场志”三个字被晨光描得清晰。他抬眼望向宫墙的方向,檐角的飞兽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兽。“知道了。”他淡淡应道,转身往内室去换衣。
      池冶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自打三年前宸贵妃和二皇子晏允之出事,主子就很少踏进宫门。如今皇帝突然召见,还是在秋猎前夕,未必是好事。
      明黄色的轿辇停在养心殿外,晏淮拾阶而上时,白玉栏杆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殿内檀香浓郁,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他站在殿中,青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清白,垂着眼,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龙椅上瞥。
      “阿淮来了。”皇帝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温和,不像九五之尊,倒像个寻常父亲。他从龙椅上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晏淮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却疏离:“臣,晏淮,参见陛下。”
      那声“陛下”像根针,刺破了皇帝脸上的笑意。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笑了笑,挥手让宫人都退下:“许久不见,阿淮长的愈发俊俏了。在郢王府住得可还习惯?林先生在江南没苛待你吧?”
      “有劳陛下挂心,一切安好。”晏淮依旧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香炉里的烟在缓缓盘旋。皇帝看着眼前的青年,许久不见,他早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冷冽,像极了他母亲宸贵妃——当年那个温柔沉稳的贵妃,最终却到死都不肯原谅他。
      “秋狝的日子定了,下月初三。”皇帝绕到他面前,试图看清他的表情,“你……有什么安排吗?”
      晏淮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臣无甚安排,随驾便是。”
      “随驾?”皇帝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你肯随驾,朕已是高兴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软,“朕让人在围场里备了处‘听雪轩’,跟你小时候住的那处很像,院里种了你爱吃的玉兰……”
      “陛下费心了。”晏淮打断他,语气依旧疏离,“臣住哪都一样,不必劳烦。”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他知道晏淮还在怨他。怨他当年没能护住宸贵妃,怨他在晏允之被构陷时选择了沉默,怨他这些年来的不闻不问。可皇家之事,从来由不得心软,他是皇帝,不是只属于他们母子三人的父亲。
      “阿淮,”皇帝的声音沉了些,“当年的事,朕知道你心里有怨。可逝者已矣,你总要往前看的。”
      晏淮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往前看?怎么往前看?看着母亲的牌位孤零零地立在冷宫里,看着二哥的坟头长了三尺草,看着那些害死他们的人还在朝堂上风光无限?
      “陛下说笑了。”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寒意,“臣早已往前看了。”
      皇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觉得疲惫。他挥了挥手:“罢了,你刚回京不久,先回去歇着吧。秋狝的事,若有什么需要,让池冶来跟朕说吧。”
      “谢陛下。”晏淮屈身行礼,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走到殿门口时,皇帝忽然在身后唤他:“阿淮。”
      晏淮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
      “你母妃生前最喜玉兰,听雪轩的玉兰,是朕亲手栽的。”皇帝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去看看吧,就当……陪她说说话,好吗?”
      晏淮的背影僵了瞬,随即消失在殿外的晨光里。
      “臣,会去的……”
      ……
      出了养心殿,池冶正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迎上去:“主子。”
      晏淮没说话,径直往宫门外走。红墙高耸,将天切成狭长的一条,阳光落在金砖地上,晃得人眼晕。他想起刚才皇帝说的“亲手栽的玉兰”,忽然觉得可笑——一个连自己妻儿都护不住的人,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主子,”池冶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刚才见崔公子的人在宫门外候着,像是在等人。”
      晏淮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去,宫门外的石狮子旁,崔瑀正倚着马桩,玄色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暗纹,见了他便扬眉一笑,像只狡黠的狐狸。
      “殿下这趟宫宴,吃了多久?”崔瑀迎上来,语气带着点调侃,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陛下没为难你吧?”
      晏淮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崔瑀也不恼,亦步亦趋地跟着,玉兰味的信息素若有似无地缠上来,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生气了?还是陛下说什么不好听的了?”
      晏淮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底的寒意还未散去:“崔瑀,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软肋,都能被你当成棋子使?”
      崔瑀脸上的笑意僵了瞬,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晏淮紧绷的侧脸,想起刚才在宫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关于宸贵妃惨死宫中,关于二皇子畏罪自尽,还有那些被尘封的往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软了语气,“我只是担心你。”
      “谢谢崔世子好意,担心就不必了。”晏淮转身登上马车,车帘“刷”地落下,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崔瑀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驶远,眉头微蹙。他知道晏淮的过去不简单,却没想到牵扯这么深。皇帝的刻意讨好,晏淮的极致疏离,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两人之间……
      他忽然想起在苏州灯会上,晏淮许愿时说的“经年沉冤,终得昭雪”。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恩怨,如今看来,那沉冤里,藏着的是足以撼动朝堂的血与泪。
      马车驶进别院时,夕阳正染红西窗。晏淮坐在案前,看着池冶递上来的密信——上面写着听雪轩的布局图,还有皇帝近期的动向。
      “陛下这几日除了处理朝政,就是去御花园的玉兰苑待着。”池冶低声道,“听说那苑子是按宸贵妃生前的喜好打理的。”
      晏淮指尖划过图纸上“听雪轩”三个字,忽然笑了,笑意里却带着冰碴:“他这是想干什么?栽几朵花,几句温情,就想抹平一切?”
      池冶没接话。他知道主子心里的痛,那是六年来日夜啃噬着他的东西,不是几句软话就能化解的。
      “秋狝的安排,都妥当了?”晏淮忽然问。
      “妥当了。”池冶点头,“暗线已潜入围场,就等太子动手。”
      晏淮颔首,将密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很好。”
      窗外传来敲门声,是崔瑀的声音:“晏淮,我带了坛好酒,要不要尝尝?”
      晏淮皱了皱眉,刚想让池冶打发他走,却又改了主意:“让他进来。”
      崔瑀推门而入时,手里果然提着坛酒,见了晏淮便笑:“刚从西域来的葡萄酒,据说当年杨贵妃最爱这个,尝尝?”
      晏淮没动,只是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崔瑀将酒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就是觉得,殿下刚从宫里出来,心情怕是不好,想陪你喝一杯。”他顿了顿,语气放软,“若你不想见我,我这就走。”
      晏淮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挥了挥手:“算了,留下吧。”
      崔瑀眼睛一亮,忙给晏淮也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酒液殷红,像极了当年溅在宸贵妃宫门前的血。
      晏淮端起酒杯,仰头饮下,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翻涌。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二哥在狱里写的血书,想起皇帝那看似愧疚实则疏离的脸。
      “崔瑀,”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这世上最凉薄的是什么?”
      崔瑀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一紧:“是……帝王家的亲情……”
      晏淮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又饮下一杯酒,眼底的冰意渐渐融化,露出一点脆弱:“我母亲当年,是宫里最受宠的贵妃。我二哥,是父皇最看重的皇子。可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是伪造的书信,而判他们死罪的,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们的父皇。”
      崔瑀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他。他知道,晏淮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撕开那层结痂的伤口,让自己更清醒。
      “你说,他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晏淮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是为了心安,还是为了让我将来放过他?”
      崔瑀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他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晏淮低笑,“帝王的后悔,值几文钱?”
      崔瑀没再争辩。他知道,在晏淮心里,皇帝的后悔早已一文不值。他只是拿起酒瓶,又给晏淮倒了杯酒:“不管他后悔不后悔,你要做的事,总要做下去。来,喝酒。”
      晏淮看着他,忽然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液入喉,带着点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或许,这世上并非只有凉薄。至少此刻,眼前这个人,虽然带着目的而来,却愿意陪他喝一杯,听他说这些无处可诉的过往。
      窗外的月色渐渐浓了,酒坛空了大半。晏淮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雪松味的信息素轻轻散开,带着点微醺的柔软。崔瑀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算计和利用,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只想让眼前这个人,能真正轻松一点,哪怕只有片刻。
      第二日清晨,晏淮醒来时,案上的酒坛空了,崔瑀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张字条:“下次再约。秋猎见。”
      晏淮捏着字条,忽然笑了。这个崔瑀,倒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池冶走进来,见他神色缓和了些,便放心道:“主子,宫里又来人了,说陛下让您秋猎时,务必住在听雪轩。”
      晏淮将字条放下,眼底的柔软褪去,重新覆上冷冽:“告诉陛下,臣一切皆听圣命”
      池冶愣了愣:“主子,这……”
      “既然我这好父皇想演温情戏,我便陪他演就是了。”晏淮起身,望着窗外的晨光,“这场秋猎,本就是演戏的好地方。”
      他要让皇帝亲眼看着,他当年亲手埋下的雷,如何在秋猎场上炸开;要让那些害死母亲和二哥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至于皇帝的愧疚和讨好,不过是这场大戏里,最可笑的一出。
      而他,将是这场大戏唯一的棋手,用那些虚伪自私之人的血,来祭奠那些沉冤多年的魂灵。
      秋狝的日子越来越近,京城的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晏淮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宫墙,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他知道,那场迟来了三年的清算,终于要开始了。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御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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