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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罪证 二皇子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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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揉碎的棉絮,懒洋洋地趴在通州的青石板路上,把“陈记杂货铺”的木牌浸得发潮。晏淮站在铺子前,指尖捻着半枚磨损的铜钱——这是陈仁当年留在二哥书房的信物,铜面刻着个极小的“仁”字,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崔瑀在他身侧站定,抬头看了眼门楣上歪斜的“杂货”二字,从怀里摸出块油布,慢悠悠地擦着腰间的短刀。刀身映出他眼底的冷光,像淬了晨露的冰。
“三斤茴香,两斤桂皮。”晏淮抬手叩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是二哥当年与陈仁约定的暗号,前重后轻,藏着“仁”字的笔画。
门内静了片刻,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踢到了墙角的空酒坛。半晌,门板后透出个苍老的声音:“这年头茴香涨价了,要现称。”
“无妨,按市价算。”晏淮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上的刻字。
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探出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位枢侪。老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左眼眉骨上有道月牙形的疤——正是陈仁。他看到晏淮手里的半枚铜钱,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亮,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着嗓子说:“进来吧,外头露重。”
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些落了灰的油盐酱醋,看着像是许久没开张。角落里堆着半袋发霉的面粉,墙根处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淡淡的酒气。陈仁转身往铺子后头走,脚步有些跛,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了半寸——晏淮记得,当年陈仁是江南水师的账房先生,腿是被太子的人打断的,说是“冲撞仪仗”。
“殿下长高了。”陈仁掀开后巷的布帘,声音里带着颤。他侧身让晏淮和崔瑀进去,自己则反手扣上了铺门的插销,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老汉。
后巷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侧的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黄土。墙根处长着些半枯的狗尾草,被晨露压得弯了腰。陈仁领着他们走到巷尾的瓦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铜锁,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缺了腿用砖块垫着的木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最显眼的是屋角的木箱,黑沉沉的,锁是黄铜的,上面刻着缠枝纹——晏淮认得,这是二哥府里特有的样式。
“老奴给七殿下请安。”陈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当年没能护住二殿下,是老奴无能!”
晏淮连忙扶他起来,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筋骨,瘦得像枯柴。“陈先生快起,当年的事不怪你,是我们都太轻敌了。”他看着陈仁眉骨上的疤,又想起二哥临刑前那双平静的眼睛,喉头发紧,“二哥……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陈仁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里面泛黄的账册和几封信。“这是二殿下让老奴藏的漕运账册,”他指着最上面的册子,指尖在“江南水师”几个字上点了点,“这里记着三年前的三笔银钱,明着是买药材,实则是给江南水师添战船。太子的岳父当时是水师统领,收了钱却反咬一口,说二殿下私通水师谋逆。”
崔瑀拿起账册翻了两页,眉头挑了挑:“账册记得倒是清楚,每笔银钱的去处都标着水师营的编号。”他抽出其中一封信,火漆是东宫的样式,“这是李公公写给水师统领的信,许了他兵部尚书的位置,让他伪造二殿下通敌的证据。”
晏淮拿起信,指尖捏着火漆边缘,指节泛白。火漆上的东宫徽记刺得他眼睛疼——那是太子的私印,当年皇上赐的,说是“协理东宫事务”。
“还有这个。”陈仁又从木箱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后里面是枚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允”字,正是二哥的私印。“二殿下说,若有一日他出事,让老奴带着这些东西找七殿下。他还说……”陈仁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皇上身边有太子的人,让您万事小心。”
晏淮的手猛地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父皇身边?他想起临走前皇上攥着他的手说“阿淮,莫信旁人”,当时只当是那老头老糊涂了,如今想来,竟是意有所指。
“老奴这些年在通州隐姓埋名,就是怕被太子的人找到。”陈仁叹了口气,从墙角拖出个麻袋,“上个月东宫侍卫来搜过,老奴把账册藏在面粉袋里才没被搜走。”他打开麻袋,里面果然是混着账册的面粉,白色的粉末沾在纸页上,像落了层雪。
崔瑀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纸往外看了看,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太子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盯着。”他转头看向陈仁,“陈先生有什么打算?”
陈仁摸了摸眉骨上的疤,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老奴想去江南水师故地看看,当年的水师营里,总有些知情人还在。”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地图,指着江南的位置,“那里有个老舵手,当年跟着二殿下出过海,说不定知道些内情。”
晏淮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想起二哥教他划船时的样子。那年他才八岁,二哥站在船头,握着他的手教他掌舵,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心也是”。如今想来,二哥早就知道自己身处漩涡之中。
“我跟你去。”晏淮把账册和信件用油布裹好,系在腰间,“江南水师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崔瑀靠在门框上,指尖敲着门框:“我也去。暗庄在江南有分舵,找个人不难。”他看了眼晏淮,见他眉头微蹙,补充道,“放心,食宿我安排,不用你掏银子。”
陈仁连忙摆手:“殿下身份尊贵,怎能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老奴一个人去就行。”
“陈先生忘了?”晏淮拿起那枚“允”字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二哥说过,凡事亲力亲为才能放心。”他抬头看向崔瑀,眼里带着点难得的坚定,“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出发。”
回府的路上,晨雾已经散了,日头透过云层照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崔瑀忽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到晏淮面前:“刚路过早点摊买的,你爱吃的糖糕。”
晏淮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的甜混着芝麻的香在舌尖漫开。他看着崔瑀,忽然想起刚才在陈仁铺子里,崔瑀翻账册时指尖轻颤——这家伙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仔细上心。
“谢谢。”晏淮含糊地说,脸颊有些发烫。
崔瑀挑眉笑了笑:“谢什么?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晏淮警惕地看着他。
“去江南时,穿我给你做的新衣裳。”崔瑀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件丹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暗纹的水波纹,“我让绣娘赶了三天才做好的,绝对配得上殿下的脸,去江南时试试?”
晏淮看着长衫,又看了看崔瑀眼里的期待,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嗯。”
三日后,三人在通州码头登船。船是崔瑀安排的,乌木打造的船体,船头雕着只展翅的鹤,看着低调却透着贵气。陈仁背着个旧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枚“允”字玉佩,上船时脚步有些晃——他晕船。
“老奴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好的船。”陈仁扶着船舷,脸色发白,却还是忍不住笑,“二殿下要是知道七殿下这般有出息,定会很高兴的。”
晏淮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通州城,手里攥着那半枚铜钱。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眼,他忽然觉得,二哥的冤屈,或许真的能洗清。
崔瑀从身后走来,递给他一件披风:“风大,披上吧。”他看着晏淮的侧脸,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别老皱着眉,再皱就成小老头了。”
晏淮拍开他的手,耳尖却红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哪不正经了?”崔瑀笑着躲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晕船药,给陈先生送去吧,看他脸白的。”
晏淮接过瓷瓶,转身往船舱走,刚走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崔瑀。阳光落在崔瑀的发梢上,镀了层金边,他正低头调试船帆的绳索,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崔瑀,”晏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崔瑀耳里,“谢谢。”
崔瑀抬头,眼里闪着笑:“谢什么?等找到了证据,你请我吃江南的醉蟹就行。”
“……你为什么总执着于醉蟹。”
“好吃啊。”
“吃不死你”
“……”
船帆鼓满了风,带着船往江南去。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像铺展开的绿绸,把通州城的影子,渐渐揉碎在波光里。
船行到第三日,陈仁的晕船总算好了些。他坐在甲板上,给晏淮讲二哥当年的事。
“二殿下当年在江南水师待过半年,跟着老舵手学看星象,说‘海上的星比宫里的亮’。”陈仁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有次他带着水师去追海盗,缴获了一箱珍珠,全分给了弟兄们,自己只留了颗最小的,说要给七殿下做弹珠玩。”
晏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酸酸的。他记得那颗珍珠,后来被他弄丢了,二哥还笑着说“丢了就丢了,以后再给你找颗大的”。
“太子的人当年为什么要针对二皇子?”崔瑀靠在船舷上,手里转着个苹果,“就因为二殿下比他更得民心?”
陈仁叹了口气:“不光是民心。二殿下手里握着太子私通外敌的证据,是当年在水师营里查到的。太子怕他禀报给皇上,才想着先下手为强。”他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这是老奴偷偷抄下来的,上面记着太子与北狄蛮人的交易,每笔都标着日期。”
晏淮接过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是陈仁的笔迹。他看着上面的日期,正是父皇病重那段时间——太子竟在那时通敌,简直是胆大包天。
“快到江南了。”崔瑀指着远处的码头,“前面就是镇江府,老舵手应该就在这一带。”
船慢慢靠岸,码头边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商贩、扛着货物的脚夫、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闹哄哄的像锅沸水。陈仁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老舵手——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抽烟袋,脚边放着个旧罗盘。
“老张!”陈仁喊了一声。
老舵手抬起头,看到陈仁,眼睛一亮,扔掉烟袋跑了过来:“老陈?你怎么来了?”他看到晏淮,又看了看崔瑀,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两位是?”
“是故人之后和他的朋友。”陈仁笑着说,“我们来问你点事,关于当年二殿下的。”
老舵手的眼神暗了暗,拉着他们往码头边的茶馆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那坐坐。”
茶馆不大,角落里摆着张八仙桌。老舵手给他们倒了茶,才开口:“老奴张镇,见过七殿下。”
“张老,不必拘谨。”
“二殿下是个好人啊,当年救过我的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太子当年让水师统领伪造证据,我是知道的,只是不敢说。”
“我们需要证据。”崔瑀开门见山,“能证明水师统领作伪证的证据。”
老舵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晏淮:“这是我记的日志,上面记着当年水师统领见过太子多少次,每次都带了什么东西。”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日他带了箱绸缎,说是给统领的,其实里面装的是北狄的地图。”
晏淮翻着日志,指尖微微发颤。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记得清楚,每笔交易都标着时辰,甚至连天气都记着——“晴,西北风三级,太子府的马车停在水师营后门”。
“够了。”崔瑀看着日志,眼里闪着光,“有了这个,再加上之前的账册,足以让太子难以翻身。”
陈仁抹了把眼泪,望向远处,那是皇城的天:“二殿下,您的冤屈,总算能洗清了……”
晏淮合上日志,抬头看向窗外。镇江府的日头正烈,照得水面金灿灿的,像铺满了碎金。他仿佛看到二哥站在船头,笑着对他说“阿淮,等我回来”,风掀起他的衣袍,像只展翅的鹤。
“张老保重。”晏淮站起身,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坚定,“二哥的仇,必报。早该向晏承璟收点利息了。”
崔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走,我安排船,两天后回通州。”
“为什么现在不走。”
“去见个人。”
“谁?”
晏淮只笑了笑,没有回话。
茶馆外的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要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