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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想要BO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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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都不过分,毕竟我可是BOSS直聘招进来的,冒着挂科补考退学遣返的风险干活,只是想要一份看得过去的推荐信而已。
甚至推荐信内容我都可以写好,只需要一个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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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奥的身体僵了一下。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推荐信,”他重复了一遍,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你要推荐信做什么?”
“对,”我说,“我想申请研究生,需要推荐信。如果合同期满之后您这边能提供一封详细的推荐信,对我的学术申请会很有帮助。”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个极其微妙的闪光。那种光我在仓库里见过一次,在咖啡厅里见过一次,是一种介于“你是不是有病”和“你是不是认真的”之间的复杂情绪。
“你,”他说,声音很慢,“在我的客厅里,跟我的法务总监谈合同,顺便要了一封推荐信?”
“不是顺便,”我纠正道,“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条款来讨论的。推荐信的质量直接影响到我的研究生申请结果,而研究生申请的成败又影响到我未来的职业发展。既然这份合同的期限和内容会占用我大量时间,那么合同终止后的推荐信就是整体报酬的一部分——”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我无辜地看着他,表情里写满了‘这一点都不过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的好奇的笑。
“推荐信,”他说,“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写。”
“……真的?”
“我说话算话。”
“那能不能用英文写?因为意大利语的推荐信其他国家的学校可能不认——”
“林恩。”
“在。”
“你再问一句,推荐信就没了。”
我闭嘴了。
洛伦佐收回目光,看着卢卡奥。翠绿色的眼睛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那种从“跟这个人说话”到“跟下属说话”的切换流畅得像变了一个人。
“卢卡奥。”
“BOSS。”卢卡奥微微低下头。
“三份合同,”洛伦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砸在空气里,“为什么没有保持内容一致性?”
卢卡奥的额头上开始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是我们的疏忽,BOSS,我们马上修改——”
“税后的事情,”洛伦佐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我昨天亲口答应过他。你在起草合同的时候,没有确认这个条件?”
卢卡奥的汗珠更密了。
“还有管辖条款。维斯科尼家族的合同,管辖法院写的是巴勒莫,这是基本原则。你让中文版写成了‘有管辖权的法院’?”
“BOSS,这是翻译团队的问题——”
“翻译团队是你找的,”洛伦佐打断他,“合同是你审的。签之前,你没有逐条核对三个版本?”
卢卡奥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没有再辩解。
“去改。”洛伦佐说,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门关上”。
卢卡奥如蒙大赦,微微欠身,转身就往楼梯走。
“那个,洛伦佐先生。”
他侧过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还有什么事”。
“如果我今天把合同签了,”我说,“明天能让我回学校吗?”
洛伦佐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到现在已经旷了三次课了,马上就是第四次。”我赶紧补充,“计量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的老教授脾气不好,上次有个同学旷了他的课,第二周交作业的时候他当着全班的面说‘这位同学可能觉得我的课不值得他花时间,那他的作业也不值得我看’。我不想被当众点名批评。”
很损留子自尊心的!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变化。
“而且,”我说,越说越心虚,“全勤奖学金的缺勤额度是五次,我已经用了三次了。如果再缺明天,奖学金就没了。没了奖学金,我下学期的学费就——”
“林恩。”洛伦佐的声音很平静。
“嗯?”
“如果今天你能把合同签了,”他说,“明天我让人陪你去学校交请假条。”
我愣了一下:“……请假条?”
“你昨天旷的课,今天旷的课,我会让人去学校处理。算请假,不算缺勤。”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不是感动。好吧,有一点点感动。但主要是——这人连学校请假都能搞定?
“那我的奖学金——”
“不会受影响。”
“你确定?”
洛伦佐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不再看我。但那句从他嘴角逸出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确定。”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着头写字的男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在翠绿色的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但那个低头的角度,让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危险了。
“谢谢你 ,老板。”我说。
我的心里飞速算着:交请假条意味着我不会被算作无故缺勤,全勤奖学金就保住了。虽然缺了两天课,但如果能补上作业和笔记,期末成绩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
房间重归安静,洛伦佐继续写东西,马可继续在门口装透明人,我继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有点后悔,应该多带一本书下来看,不然太浪费时间了。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点开了意语单词背诵APP,不出声默背。
一个半小时后,门再次被敲响。
卢卡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新的牛皮袋,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他的领带歪了一点,衬衫的领口也松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林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合同改好了。请您过目。”
我接过牛皮袋,把三份合同拿出来,并排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又掏出了手机,再一次打开翻译软件。
卢卡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恩先生——”
“我保证这次快一点,”我说,“就快速过一遍关键条款。”
卢卡奥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变成了一种“来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的平静。
这次我快了很多。税后,写了,在附件一里明确标注了“importo al netto delle imposte”。福利,列了一个清单,INPS、INAIL、医疗保险,全部由甲方承担。加班费,写了,平日1.5倍,节假日2倍。专属管辖地,统一改成了巴勒莫。
附件也附在后面了。服务范围写的是“为维斯科尼家族企业的财务活动提供分析、评估与咨询建议”,报酬明细写的是按月支付,税后,时薪折合下来……
我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零。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洛伦佐。
洛伦佐正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的挑衅。
“这个时薪,”我说,“是不是多写了一个零?”
“没有。”洛伦佐说。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低下头,在每一份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中文签名,一笔一划,林恩。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考试交卷的那一瞬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准备,剩下的,就看阅卷老师的心情了。
卢卡奥如释重负地收走了三份合同,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合作愉快,林恩先生。”他说,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估计要一个星期才能消下去。
“合作愉快。”我说,“顺便问一下,可以发我一份电子版留存吗,我会自己去打印的。”
卢卡奥看了洛伦佐一眼,洛伦佐不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
“明天会把复印件给您。”
“哦,好的,谢谢。”
卢卡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客厅。
客厅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记录下关键条款的手机,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老板,我签了字,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正式成为维斯科尼家族的一员了?”
洛伦佐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了头。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看向了马可。
马可从门口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外聘顾问,不是家族成员。你和维斯科尼企业有限公司之间是合同关系,不是隶属关系。”
“哦,”我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那就行。”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我。
“那就行?”他重复了我最后那句话,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我说,“就是确认一下。”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嗯……我不打算改变国籍.”我说,语气真诚得像在跟导师汇报人生规划,“以后回国要写履历的,甚至我还想试试考公考编。”
洛伦佐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考公考编?”
“对,公务员考试或者事业单位编制,”我解释道,“经济专业有很多对口的地方能去,比如税务局、财政局、发改委、统计局——”
“税务局。”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税务局,”我点头,“还有审计署、人民银行、银保监会……这些都是经济专业的传统去向,这些单位每年都招经济学的毕业生。但是考公考编的政审很严格,如果档案里有‘境外组织成员’的记录,政审可能过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洛伦佐看着我,那个表情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宠物猫其实是一只会算微积分的猫。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Mafia当财务顾问,同时计划着毕业后去税务局上班?”
“对,”我说,“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好吗?
洛伦佐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匹马在自己面前倒着走。
“没有。”他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如果以后你回国,政审的时候被问到‘有没有为境外组织工作过’,你打算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
“我就说,我为一家意大利家族企业的农业部门做过财务顾问。”
“农业部门?”洛伦佐的声音微微上扬。
“对,”我点头,“西西里的农业很有名的,柠檬、橄榄油、葡萄酒……这些都是农产品。维斯科尼家族如果有农业方面的业务,那我就是为意大利的农业现代化做过贡献的,这说起来很好听。”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下一秒洛伦佐收起笑容,翠绿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深邃起来。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看了多久?”
“什么?”
“合同。你看了多久才找出卢卡的问题?”
我想了想:“大概四十分钟吧。从卢卡奥进门到我们下楼。”
洛伦佐转头看向马可。
马可面无表情地说:“四十三分钟。”
哦,原来马可是计时的。
洛伦佐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
“四十分钟,”他说,声音很轻,“你找出了我的法务总监十几条问题。”
“不是问题,”我赶紧找补,生怕他生气以为我在找茬,“只是一些需要确认的细节。因为以前做兼职的时候,遇到过合同翻译不一致的情况。当时是一家小公司,老板是中国人,客户是意大利人,合同经常要中意双语。有一次因为管辖条款的翻译不一致,打官司的时候扯皮扯了大半年,律师费都比争议金额高了。所以从那以后,我看到多语言合同就会下意识地比对一下,算是一种……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玩味,“一个二十一岁的留学生,职业习惯是逐字核对多语言合同的一致性。”
“我那是被坑怕了,”我诚恳的说,“老板您知道学生兼职有多容易被坑吗?我第一份兼职老板让我签了一份全是意大利语的合同,我看都没看就签了,后来才发现里面写着‘员工离职需提前三个月通知否则扣除一个月工资’。意大利的劳动法根本不允许这种条款,但因为签了字,我花了两个月才把钱要回来。吃一堑长一智嘛。”
“够了。”洛伦佐抬手打断了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一片翠绿色的深海。
“卢卡奥在维斯科尼家族干了八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八年里,从来没有人在合同上挑出过问题。”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写得好,”洛伦佐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介于嘲讽和自嘲之间,“是因为没有人会仔细看。”
房间安静了一瞬。
“你是第一个。”他说。
那个“第一个”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我不敢细想它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更务实的方向,“明天真的能去学校交请假条吗?”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柔软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的嫌弃。
“签完字了,”他说,“明天马可带你去。交完请假条就回来。”
“那我能顺便去图书馆还书吗?”我问。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什么书?”
“《宏观经济学概论》,”我说,“从学校图书馆借的,逾期一天罚五欧。我已经逾期五天了,罚到二十五欧了。”
“二十五欧,”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在担心二十五欧的罚款。”
“不仅仅是罚款的问题,”我认真地解释道,“图书馆的逾期记录会影响学生的信用评分。我们学校和意大利的信用信息系统有合作,如果逾期太多次或者逾期时间太长,可能会影响以后贷款、租房、甚至签证续签。虽然只是五天逾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还是想保持一个良好的信用记录。”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任何处分!
洛伦佐看着我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崩坏”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明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摧残之后的疲惫,“马可先带你去交请假条,然后去还书。然后回来。有任何问题吗?”
“没有!”我说,“谢谢老板!”
洛伦佐的嘴角抽了一下。
“马可。”
“在。”马可从门口应道。
“明天带他去学校。交请假条,还书,然后立刻带他回来。”
“是。”马可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也很绝望。
洛伦佐又盯着我:“不要试图逃跑。”
“不会的。”
我就是个两条腿的穷学生,跑不过四个轮子,也跑不过子弹。
当然我只能保证现在不跑。
“你最好不会。”
我用力点头。
“林恩。”
“在。”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留学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其实我觉得他应该也没怎么见过别的留学生。
洛伦佐继续看他的文件:“出去。”
“好的老板。”
我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宝的收益。
三块七毛二。
不错。
明天去学校交请假条,去图书馆还书,把逾期费交了。
然后回来。
回到这个有地暖、有无限热水、有免费咖啡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给教授发了封邮件。
尊敬的教授:
非常抱歉打扰您,因家庭紧急事务,需请假一周。下周的课程我会自学跟上,缺交的作业我会在返校后补交,
此致,
林恩
P.S. 如果您有推荐的关于索洛模型的补充阅读材料,能否邮件发给我?我不想落下课程进度。
紧接着我又给马可发了条消息:“马可,明天早上几点?”
三秒钟后,马可回复:“八点。”
又过了五秒钟,第二条消息来了:“不准在路上提奖学金。不准问能不能去上课。不准——”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大概是打不下去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走到窗边。
远处的海很美。
虽然我知道那片海底下可能绑着不少人,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真的挺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