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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6 当你的老板 ...

  •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巴勒莫大学的留学生要做博科尼的题,问就是BOSS觉得“你的计量经济学基础需要加强”,而他的“觉得”就等于我的“必修”。

      教授最多让你挂科,洛伦佐能让你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

      以及,那本习题册的二手价格在亚马逊上够我交半个月房租,所以他递过来的时候,我的大脑在“感激涕零”和“你为什么要给我加作业”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表现为一个非常扭曲的笑容。

      -

      “老板,”我仰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惊的虚弱和未消的沙哑,“你为什么走路没有声音啊……”

      “你不是应该已经习惯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每一个音节都拖得比平时稍微长一点,仿佛在嚼一颗味道不错的糖。

      我揉着膝盖,手指在膝盖骨上画着圈,试图用摩擦产生的热量缓解那股钝痛。

      “这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

      我的声音因为刚才那一连串的惊吓和疼痛而变得有点闷,尾音往下坠:“没有一个学生能不被走路没声的班主任吓到。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是进化心理学可以解释的本能反应。远古时期,人类在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比如在洞穴里处理猎物或者采集浆果,如果掠食者从背后无声接近,那些不会被吓到的个体已经被吃掉了。活下来的都是会被吓到的。所以被吓到是适应性特征,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洛伦佐看着我,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极细的金色,每一次眨眼都会带起一小片光的涟漪。

      “班主任?”洛伦佐的眉毛又往上抬了零点五毫米,翠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我不是说老板你是班主任,”我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答辩现场给一个已经写错的公式打补丁,“我是说那种感觉,就那种——老板你在后面站着,我总觉得在你检查我的推导过程有没有跳步,这跟你本人没关系,这是学生时代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洛伦佐没有追究,只是从书桌上抽出了我压在胳膊底下的草稿纸,看了一眼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公式和箭头,又放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着“内生增长理论”几个字。

      “罗默模型的核心结论,”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知识资本的边际报酬不递减。这是它和索洛模型最大的区别。”

      我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支笔,弯下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横轴是知识存量,纵轴是边际产出。他画了一条向上倾斜的曲线,斜率随着横轴的增加而递增,越往右越陡。“索洛模型的边际报酬递减,”他在曲线旁边写了一个“Solow”,打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罗默模型的边际报酬递增。”他在曲线旁边写了一个“Romer”,打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他的字迹是斜体,笔锋很利,每一个字母都微微向右边倾斜。

      “索洛的边际报酬递减,”他的笔尖点在左边那条曲线上,“每增加一单位资本,产出增量越来越少。罗默的边际报酬递增,”笔尖移到右边那条曲线上,“每增加一单位知识,产出增量越来越大。”

      他把笔放下,两条曲线并排躺在草稿纸上。左边的温和、驯服、有明确的终点;右边的激进、陡峭、冲向纸面之外。

      我盯着那两条曲线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沿着洛伦佐画的那条水平线慢慢划过去,指尖在纸面上能感觉到笔迹微微凹下去的痕迹。

      “所以,”我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索洛的世界是有终点的,罗默的世界没有。”

      “资本积累会碰到边际报酬递减,最后停下来。但知识积累不会停,因为每增加一个新知识,整个知识存量就增加一点,而这个新增的知识可以被所有人用来创造更新的知识。”

      “对。”

      “所以经济增长没有上限。”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只要知识还在增长,经济就不会收敛到稳态。”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把那两条曲线旁边标注了索洛和罗默的名字。然后在索洛那条曲线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收敛”,在罗默那条曲线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不收敛”。

      写完之后我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字迹站在洛伦佐画的曲线旁边,就像用Word默认宋体打出来的论文标题旁边配了一行手写花体签名……不是说我的字不好看,是它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平面上。

      洛伦佐的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开,落在那台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还开着课件的最后一页,教授在最后一张PPT里列了几篇参考文献,字体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这篇,”洛伦佐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指尖落在一行英文标题上,“Romer,1990,《Endogenous Technological Change》。你教授引的这篇是JPE的版本,但罗默最早的工作论文版本是1986年的NBER working paper,那个版本的数学推导更详细。”

      我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你连这个都知道?”我转过头看着他。

      “博科尼的图书馆,”洛伦佐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一整面墙的经济学期刊,从1970年到现在的每一期都有。本科生可以借阅,每次最多借三本,借期两周。”

      阳光在他说话的时候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照成两块透明的琥珀。

      “那老板你的记忆力真厉害,”我说,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点,“本科读的论文,到现在还能记得。”

      洛伦佐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有些东西,看过就不会忘。”

      不,会忘的,我刚上大一就把高中学的给忘了七七八八。

      我记得原著里也没写洛伦佐是个过目不忘的学霸啊,可恶,不仅脑子好还又有钱又有权,果然是主角模板。

      我在内心叹了口气,心塞地继续看向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

      没办法,穿书了也没能给我一个金手指,还是先靠最传统的死记硬背先把考试应付过去再说。

      洛伦佐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在我的右手上。手背上被耳机插头抽出来的那道红印子还在,从虎口斜着划过去,大约三四厘米长,边缘泛着浅红色,中间是一条细细的、微微凸起的白痕。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我的左脚踝。裤脚和运动鞋之间那一小截皮肤露在外面,昨晚在地毯边缘磕到的那片擦伤还在,淡红色的,边缘泛着青紫,中间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痂。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我一直用余光观察着他的脸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根本不会注意到。眉心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竖纹,像有人用指甲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两下,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唇边那个漫不经心的弧度消失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走了。

      嗒。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眨了眨眼,大脑在宿醉的迟钝中运转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之前买的那个肩颈按摩仪。灰色的U型枕,里面填充着记忆棉,外面包着一层柔软的绒布。

      我把它套在脖子上,按下开关。按摩仪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动,从颈椎两侧的肌肉开始,沿着斜方肌的走向,一直震到肩膀顶端。那种酥酥麻麻的震动感把宿醉残留的僵硬和酸痛一点一点地揉开。

      我靠在椅背上,继续看课件。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在讲人力资本的外部性。

      “……Lucas,1988,提出了人力资本的外部性概念。一个人的教育水平不仅提高他自己的生产率,还会通过知识溢出效应提高整个经济的生产率……”

      我的笔在纸上记着关键词。人力资本,外部性,知识溢出,规模报酬递增。

      背到“人力资本积累的边际报酬”的时候,我又卡了一下。脑子里那个词在舌尖上打转,但就是吐不出来。

      我等了几秒钟,确认身后没有声音接上。

      洛伦佐走了,没有站在我后面。

      我松了口气,自己想起来了:“人力资本积累的边际报酬不递减,因为人力资本既是一种生产要素,也是一种知识载体,具有正外部性。”

      我把这句话写在草稿纸上,在“不递减”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门又开了。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猛地一抖,光标在屏幕上跳了一小段距离。按摩仪在我脖子上嗡嗡作响。转过头,洛伦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本子。

      他走到书桌旁边,把那叠本子放在桌上。

      本子摞在一起,大概有四五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卡纸,左上角印着博科尼大学的校徽,一个盾形的纹章,盾面上画着什么图案,看不太清楚。封面的中央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年份和课程名称。

      “博科尼的计量经济学习题册,”洛伦佐说,声音很平静,“我上学的时候写的,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用来参考。”

      我看着那叠本子,翻开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第一页是打印的课程大纲,教授的签名用蓝色钢笔签在右下角,墨水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浅蓝色。

      然后是习题,每一道题都是打印的,但下面密密麻麻地手写着解题过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推导过程一条一条地列着,每一条前面都标着序号。关键公式用方框框了出来,旁边偶尔会有一两句注释,写的是“注意:此处假设同方差”或者“工具变量有效性检验”。

      这是洛伦佐的笔迹。

      我翻开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每一本都一样。工整的字迹,清晰的步骤,偶尔出现的一个小框或者一条下划线。

      “这些都是你写的?”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上课的时候记的。”洛伦佐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

      我的心在那一刻分裂成了两个部分。

      左半部分在大喊大叫:博科尼大学计量经济学习题册!博科尼!意大利最好的商学院!它的计量经济学课程以难度高、题量大、教授严苛著称,每年都有学生因为这门课挂科而延迟毕业。它的二手习题册在网上的二手书店,不仅卖得贵,还卖得少。每次上架不到一小时就被抢光,评论区里全是“求再版”和“有没有人愿意转售”。

      而现在我面前有四本,原版的,还带着原主人的手写解题过程,就放在我的书桌上,触手可及。

      右半部分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这不就等于变相给我加了作业吗?期中测试的复习范围已经够大了,教授划的重点有二十几页PPT,外加三篇必读论文。现在又多了一叠博科尼的习题册,做还是不做?做,时间不够。不做,估计被拂了面子的洛伦佐得一枪崩了我。

      “谢谢老板。”

      我努力地调动着脸颊的肌肉露出一个扭曲的惨淡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并快乐着的、微妙的沙哑。这种沙哑一部分来自宿醉后尚未完全恢复的声带,另一部分来自“我知道我应该高兴但我确实觉得有点累”的复杂心情。

      洛伦佐看着我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翠绿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明悦的光芒。

      “不用全做,”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挑你薄弱的章节做,比如工具变量法。”

      我翻动着习题册的手一顿:“老板你怎么知道我哪个章节薄弱?”

      “因为你在背书的时候,在‘工具变量法’那里卡了两次。在‘弱工具变量’那里卡了一次。在‘过度识别检验’那里,你直接跳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连我背书的时候在哪里卡住都记下来了。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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