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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5 老板的致命 ...

  •   别问我为什么一碗解酒汤能喝出临终关怀的仪式感,问就是意大利人对酸味的耐受度大概和他们对咖啡因的依赖一样,属于刻在基因里的设定。以及,当他说“别担心,没有毒”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担心。但当他说“其实有毒”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完了,我的浏览器记录还没删。

      这个优先级排序,我回头想了想,自己都觉得离谱。

      -

      我的手停住了。

      勺子浸在琥珀色的汤液里,只露出银质的勺柄。

      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他正端着咖啡杯,翠绿色的眼睛越过杯沿看着我。阳光在他眼瞳里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把那层翠绿色照得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

      我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相信你,老板。”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张开嘴,把勺子送进去。

      酸!

      酸酸酸酸酸!

      我的整个口腔在接触到汤液的一瞬间,像被按下了某个紧急制动开关,舌根两侧的味蕾率先拉响警报,一阵尖锐的酸意从舌头两侧同时炸开,沿着神经传导径路一路往上,穿过软腭,穿过鼻腔,直冲天灵盖。姜的辛辣紧随其后,在喉咙里烧出一条细细的火线。红枣的甜和鸡汤的鲜被酸味压得几乎尝不出来,像两个被挤到角落里的配角,只在最后一丝余味里怯怯地露了一下头。

      “怎么了?”洛伦佐问。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不是我想眯,是我的面部肌肉在接收到“极端酸味”这个信号之后,绕过了大脑的理性控制,直接执行了一套预设的应急程序。眼眶周围的眼轮匝肌猛烈收缩,眼角挤出好几道细纹,眉毛往中间挤,鼻梁也皱了起来。

      整个表情管理在零点三秒内全面崩溃。

      我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大概非常扭曲,于是我试图放松面部肌肉。但柠檬酸还在舌根两侧持续发挥着它的威力,像两根通了低压电流的针,一左一右地扎着我的味蕾。

      我用一种近乎意志力的力量,把嘴角重新弯上去。

      “好酸。”我诚实地说。声音因为口腔里过多的唾液而变得有点含糊,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他翠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弯起的弧度变得更大,就像一只看到了被自己毛线缠绕成球滚到脚边的猫。

      “如果我说,”他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其实刚刚是骗你的,这里面确实有毒呢。”

      我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汤从勺子里滴回碗里,在琥珀色的液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圈,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碰到碗壁又弹回来。

      我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看着我。

      我歪着头,啊了一声,大脑在宿醉的迟钝中艰难地运转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我把勺子放回碗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浏览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嗒嗒嗒嗒嗒。

      “你在干什么?”洛伦佐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困惑。

      “删浏览记录,”我头也不抬地说,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进设置,点进隐私,点进清除浏览数据,“全部删除。缓存、Cookie、历史记录、下载记录、自动填充表单数据。”

      删完浏览记录,我退出浏览器,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我把密码发给我妈,防止我死了钱拿不出来。卡里有奖学金、上次的授权费、还有之前在中餐馆和超市打工攒的一点存款。支付宝和微信里的钱也得转给她。余额宝里的收益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还有我的学生保险,受益人写的是我妈,应该不用改。”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打完最后几个数字,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输错。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看着洛伦佐。

      “顺便,老板你能不能给我补一张毕业证?如果我死了,学校应该不会给我发证,毕竟我连期末考都还没考。但我读了这么久,至少要拿一张纸回去。”

      我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补办手续太麻烦的话,扫描件也行。我提前把照片发给她,让她打印出来裱起来,跟我们家那面奖状墙挂在一起。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初中的‘数学竞赛二等奖’、高中的‘优秀班干部’都在那面墙上,就差一张大学文凭了。”

      我说这段话的时候很平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目光没有躲闪,表情没有夸张,嘴角还带着那个因为宿醉而显得有些迟钝的、乖巧的微笑。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林恩,”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沙哑,“你真的不怕死?”

      怕啊,怕死了。第一次在仓库里看到他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倒下去,血在水泥地上洇开,我的括约肌是真的差点当场失守。每次他看我的时候,翠绿色的眼睛像两块被烘烤过的翡翠,我的后背都会冒出一层薄汗。每次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大脑都会自动把它翻译成“你的生存概率又降低了几个百分点”。

      “怕啊,谁不怕死呢。”我的声音不大,带着宿醉未消的沙哑,和一点不加修饰的坦诚。

      我放下手机,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着那只白瓷碗的碗壁。碗还是温的,热度从指尖传上来。

      “但是没办法。我在老板你自己的地盘上,既没长翅膀,也打不过你。你手里有枪,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洛伦佐的眼睛,翠绿色的,在瞳孔周围那一圈深绿色的纹理清晰可见,让人联想到树木的年轮。

      “老板你要是真想杀我,我跪下来也没用,要是没想杀我,那我也不需要求。”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晃了晃。

      “所以,老板,你能不能给我补毕业证?”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带的边缘从我的手腕爬到了我的前臂,尘埃在光柱里继续缓缓浮动,有几粒落在了碗里,在琥珀色的残液里漂着。

      他又笑了。

      翠绿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肩膀微微抖动,胸腔里震出低沉的笑声,带着共鸣的气音,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捏了两下,然后放下手,重新看着我。

      翠绿色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住,像退潮时沙滩上留下的那层薄薄的水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绕过餐桌,走到我旁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带着他味道的阴影里。

      木质调的香水,浓缩咖啡的醇苦,还有一点点凉意般的冷感。

      他伸出手,把那只白瓷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喝完去吃饭,厨房给你留着。”

      “好的老板。”

      “下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允许喝高度酒。”

      我眨了眨眼:“多高算高?”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超过四十度算高?还是超过三十度算高?黄酒只有十四五度,那个能喝吗?红酒呢?意大利的红酒大概十二到十四度——”

      “林恩。”

      “在。”

      “你再问一个字,”他微笑着说,那个笑容在阳光的笼罩下温柔得仿佛教堂里悲悯的基督画像,“下次就连米酒都不许碰。”

      我闭上了嘴。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坚决执行、绝无异议。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汤汁。我用勺子刮了刮,刮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凉了的解酒汤酸味更重了,姜的辛辣也变得更加尖锐,但后味里红枣的甜和鸡汤的鲜终于露了出来。

      我站起来,把碗和勺子端到厨房。

      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向厨房。

      我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阿姨正在切洋葱,看到我进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朝我笑了笑。

      “汤喝完了?”

      “喝完了,谢谢阿姨。”

      “酸不酸?”她眨了眨眼。

      “有一点。”

      她笑得更开了:“BOSS让多加柠檬的。他说你昨天喝了太多,需要多补维生素C。”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流冲刷那只白瓷碗。碗壁上残留的汤渍被水冲下来,在水流里拉成几条细细的、琥珀色的丝线,然后消失在排水口里。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阿姨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暂时不允许给你提供任何酒饮。”

      -

      午餐是番茄肉酱意面。

      阿姨手工做的面条,宽面,边缘微微卷曲,挂着浓厚的肉酱,肉酱是用牛肉末和猪肉末混合熬的,熬了至少三个小时,番茄的酸味已经变得柔和,和肉香、蒜香、罗勒的清香融合成一种复杂的、浓郁的、让人想把盘子都舔干净的香气。上面再撒上厚厚一层帕玛森芝士碎,芝士在热面上慢慢融化,拉出细长的、金黄色的丝。

      我把整盘面吃得干干净净,用面包把盘底的酱汁擦了两遍,然后把面包也吃掉了。

      吃完之后,胃里那股隐隐的翻涌感终于彻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满足的、让人想就地躺下睡午觉的饱足感。

      不行,我还没复完习,不能睡。

      我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洛伦佐依旧坐在那里看书,我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但男人只是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我走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窗台上的绿植还在风里轻轻摇晃,我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高级宏观经济学》,把昨天没看完的那一节课件点开。

      屏幕亮起来,PPT的标题是“内生增长理论——人力资本与技术扩散”。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是一种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

      我听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暂停了三次,第一次是去倒水,第二次是揉太阳穴,第三次是因为窗外那只海鸥叫得太响。

      然后我关上电脑,闭上眼睛,开始背。

      “内生增长理论的核心假设是,技术进步是经济系统内生的结果,而不是外生的冲击。知识具有非竞争性和部分排他性,因此——”

      我卡住了。

      “因此知识的积累具有——”我皱起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具有什么来着?”

      “规模报酬递增的特性。”

      声音从我的右后方传来,带着一点点特有的,在元音末尾微微拖长的韵律感。

      我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声纹识别。

      洛伦佐!

      距离大概不到一米!

      我的身体在大脑完成识别之后的零点一秒内启动了一套完全不受理性控制的应急程序。

      臀部离开椅面,后背撞上书桌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砰”;手肘扫到鼠标,鼠标滚落,挂在桌边晃来晃去;膝盖顶到抽屉,抽屉滑出来,撞在我的大腿上;耳机线被手臂勾住,从电脑上扯脱,插头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啪地打在我自己的手背上。

      然后我跌回椅子里。椅子的滚轮在地毯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带着我整个人往后仰了大概十五度。

      我手忙脚乱地抓住桌沿稳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背撞在椅背上,脊椎骨硌在椅背的横撑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

      疼痛从好几个地方同时传来,膝盖撞到抽屉的地方最疼,钝钝的,像被人用橡胶锤子敲了一下,痛感从膝盖骨往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蔓延。手背被耳机插头打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皮肤上浮起一小片浅红色的印子,后腰撞在椅背横撑上的位置也在隐隐发酸。

      我龇牙咧嘴地吸着冷气,转过头。

      洛伦佐站在距离我右后方大概一步半的位置,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上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姿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书房里……好吧,这里确实是他家。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斜斜的影子。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瞳孔里映出我那张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

      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我眨了眨眼,大脑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洛伦佐这技能真的很适合当班主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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