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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雨 开学第三周 ...

  •   开学第三周,纪南辰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他的物理从四十分爬到了六十分,虽然还是班里中下游,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被点名回答问题时全班都会笑的人了。许知延的补课方式很有效——不是那种填鸭式的塞,而是像搭积木,一块一块地垒上去,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个你从没到过的高度。

      他甚至开始觉得物理有点意思了。力的分解与合成,矢量三角形,正交分解法——这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东西,在许知延的讲解下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公式都有它的逻辑,每一步推导都有它的道理,不像他的生活,乱成一团,找不到任何规律。

      但规律是假象。

      开学第三周的周四晚上,纪南辰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安静——太安静了。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炒菜的声音,没有任何日常的噪音。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房间,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纪南辰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

      他的月考成绩单。

      还有他的画本。

      画本是摊开的,翻到了中间靠后的某一页。那个位置他不用看都知道是哪一页——许知延坐在窗边看书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肩膀上勾出一道金边。他画这幅画的时候用了很长时间,反复修改光影的过渡,想把那种安静的感觉画出来。他觉得这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幅。

      纪建国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开会。他的脸是铁青的,不是那种暴怒的红,是那种压着怒气的青,比红色更可怕。青色的脸配上紧抿的嘴角,让纪南辰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武侠片里的反派——那个人在杀人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刘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指节发白。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茶几上除了成绩单和画本,还有一样东西——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纪南辰认出来了,那是他上学期美术课的作品说明,他写了自己想考美院的打算,交上去之后就忘了这回事。他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大概是学校发的什么通知,被老师寄到了家里,或者是在他书包里被翻出来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纪南辰站在玄关,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还拎在手里。他没有继续换鞋,也没有往前走,就那样站着,等着第一块石头砸下来。

      “成绩单下来了。”纪建国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压着什么马上就要炸开的东西,“年级一百四十三名。比上次还掉了二十三名。”

      纪南辰没有说话。一百四十三名,他知道。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他看过了,数学五十二,物理四十一,英语六十八,语文七十六——只有语文勉强能看。他本来想跟许知延说这件事,但补课的时候忘了。

      “我跟你妈供你上学,你就给我考这个分数?”

      纪南辰还是没有说话。他低头把另一只拖鞋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鞋带有点紧,他拽了两下才穿进去。

      “我问你话呢!”纪建国的声音猛地拔高,茶几被拍得震了一下,水杯倒了,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我最近在补课。”纪南辰说,“下次会好一点。”

      “补课?”纪建国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你补什么课?你补的就是这个?”

      他抓起茶几上的成绩单,举到纪南辰面前。A4纸在他手里抖着,边角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了。“数学五十二!物理四十一!你在补什么?你告诉我你在补什么?!”

      纪南辰看着那张成绩单。他的目光从“52”移到“41”,再移回来。这两个数字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两个洞。

      “物理进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实。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引线。

      “进步?”纪建国把成绩单摔在茶几上,纸面滑了一下,飘到地上,“四十一分叫进步?你还好意思说进步?!”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画本。画本被翻到了许知延背影的那一页,他举起来,让纪南辰看清楚。

      “这是什么?”

      纪南辰看着那幅画。许知延的侧脸,被铅笔一笔一笔地刻画过,每一根线条都是他反复修改过的。画上的许知延在看书,表情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像是所有的噪音都被关在了门外。

      “这是谁?”

      “同学。”

      “同学?”纪建国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你画同学干什么?你上课不听课,就在画这些东西?”

      “我没有上课画。这是课后——”

      “你还狡辩!”纪建国把画本摔在茶几上,封面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看看你,成绩掉到一百四十多名,还在搞这些没用的东西!画画能当饭吃吗?画画能考上大学吗?你以为你是谁?毕加索?梵高?”

      纪南辰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梵高也不是一天变成梵高的,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糟。他闭嘴了。

      “你看看人家许诗妍,”纪建国的手指戳着成绩单上的某个名字——那是附中的年级排名,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人家年级前十,附中!附中的前十!你在一中都考一百四十多名,你还有脸画画?”

      又是许诗妍。

      纪南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许诗妍,许知延的妹妹。他没见过她,但这个名字在他家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像是父亲心里那个“理想孩子”的代名词。成绩好,听话,不惹事——所有纪南辰不是的东西。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纪南辰说。

      “那你告诉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纪南辰沉默了两秒。“我想考美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纪建国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失望和愤怒的笑。短促的,冰冷的,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声音。

      “美院?”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美院?你数学五十二分,物理四十一分,你想考美院?”

      “美院不看数学和物理——”

      “美院不看数学物理,但看专业课和文化课!”纪建国打断他,“你以为美院是什么?随便画画就能进?你画的那叫什么?那是画画吗?那叫涂鸦!叫不务正业!”

      纪南辰的手指收紧了。

      “那不是涂鸦。”他说。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那是什么?”纪建国拿起画本,翻到某一页,举起来,“这个是什么?一个背影?你画一个背影干什么?有山有水有人,你想表达什么?你连最基本的透视都画不对,你还想考美院?”

      纪南辰看见了那一页。那是他上学期画的,一个湖边的背影,构图确实有问题,远处的山和近处的人比例失调,他后来改过好几次,但底稿的问题太大,怎么改都不对。

      “这张没画好——”

      “哪张画好了?你告诉我哪张画好了?”纪建国一页一页地翻着画本,每翻一页就停一下,像是在审判什么,“这张?歪的。这张?比例不对。这张?阴影全是错的。这就是你想考美院的作品?”

      纪南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画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被指出了错误,每一个错误都被放大、被审判、被嘲笑。那些他花了无数个小时画出来的线条,那些他反复修改过的阴影,那些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的东西——现在全部暴露在灯光下,被撕开、被拆解、被贬得一文不值。

      “还有这张——”纪建国翻到了某一页,突然停住了。

      纪南辰的心沉了一下。

      那一页是许知延的正脸。他画的是许知延在教室里看书的模样,侧头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一个很淡的笑,纪南辰只见过一次,但画下来了。画上的许知延被画得很认真,每一根线条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纪建国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种低比高更可怕——像是一把刀被慢慢推进鞘里,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再拔出来。

      “同学。”纪南辰说。

      “什么同学?”

      “同班同学。”

      “叫什么?”

      纪南辰没有回答。

      “我问你他叫什么!”纪建国的声音又拔高了,手里的画本被攥得变了形,封面上的褶皱像是被揉过的纸。

      “许知延。”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刘芸的身体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纪南辰一眼,又看了纪建国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攥着那条抹布。

      “许知延?”纪建国的眉头拧在一起,“一班那个许知延?许诗妍他哥?”

      “他转来我们班了。”

      纪建国沉默了。他看着画本上许知延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纪南辰。

      “你画他干什么?”

      “画画需要素材——”

      “素材?”纪建国把画本翻到前面几页,那些是静物素描——苹果、花瓶、石膏像,“这些是素材。这个人是什么素材?你画一个活人干什么?你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悬在空气里,比任何话都更重。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纪南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渍。水是从茶几上淌下来的,顺着地板的缝隙蔓延开来,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盯着那滩水,看着它慢慢地扩大,像是一张正在变大的嘴巴。

      “纪南辰。”纪建国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因为你知道那不是消气了,是把所有的愤怒都压进了骨头里。

      “你把这本东西烧了。”

      纪南辰抬起头。

      “从今天开始,不准再画画。所有画具、画本、颜料,全部扔掉。你给我老老实实学习,把成绩提上去。明年高三,你要是考不上一个好大学——”

      “不。”

      这个字从纪南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很轻。不是赌气的“不”,不是冲动的“不”,是那种经过了很多次妥协、很多次忍耐、很多次“算了”之后,终于说出口的“不”。

      纪建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纪南辰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那是我画的。我不会烧。”

      纪建国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通红。那种红色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烧到额头,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烧。”纪南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画画是我唯一想做的事。你可以说我画得不好,可以不让我考美院,但你不能让我不画。”

      “你——”纪建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指着纪南辰的脸,指尖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纪南辰说,“我在跟我爸说话。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桌面。

      纪建国的脸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被戳中了什么,被揭开了什么,恼羞成怒底下藏着的,是更深的不解和恐惧。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意思?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说我不是人?”

      “我没说你不是人。我说我也是人。”纪南辰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拱着,要破出来,“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是我的。你不喜欢画画,你觉得画画没用,但那是我的事。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

      “那又怎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

      纪建国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红色慢慢褪下去,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他的手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身侧。

      “纪南辰,”他说,声音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你要是走出这个家门,就别回来了。”

      纪南辰看着他。

      这个叫父亲的人,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是摊开的成绩单和画本,画本上是许知延的侧脸。他的嘴唇紧抿着,下巴绷得很紧,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的,是气的,是那种“我已经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而你拒绝了”的愤怒。

      “我不是在威胁你。”纪建国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选。要么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扔了,给我老老实实学习,考一个好大学。要么你拿着你的画滚出去,以后别叫我爸。”

      纪南辰看着他。

      “建国!”刘芸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尖的,带着哭腔,“你别这样——”

      “你闭嘴!”纪建国甩开她伸过来的手,“就是你惯的他!从小就惯!画画画画画,画出来什么了?画出来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废物!”

      “我不是废物。”

      纪南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纪建国看着他。

      “我不是废物。”纪南辰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你每次都说我是废物。成绩不好是废物,画画是废物,不听话是废物。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只是跟你不一样?我可能不是你想要的儿子,但我不是你嘴里的废物。”

      他的眼眶热了,但他没有哭。他忍住了。

      “我不是许诗妍,”他说,“我不是年级前十,不是竞赛金牌,不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是纪南辰。我只想画画。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这件事?”

      纪建国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动摇——那种眼神纪南辰见过,六年前刘芸要离家出走的时候,纪建国就是这种眼神。恐惧的,愤怒的,不知所措的,但绝不退让的。

      “你滚。”纪建国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

      纪南辰没有动。

      “你滚!”纪建国猛地吼出来,声音炸开,像是什么东西在客厅里碎了。他指着门口,手指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抖,“你不是要画画吗?你不是要当艺术家吗?你去啊!你去画!别在我家里画!别用我的钱画!你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刘芸冲上去拉住他的手臂:“建国!你冷静点——”

      “我冷静什么?!你看看他!你看看他什么样子!”纪建国甩开她,大步走到茶几前面,一把抓起画本——

      “不要!”纪南辰喊出来。

      但晚了。

      纪建国把画本撕了。

      不是慢慢撕,是从中间直接扯开,“嘶”的一声,干脆利落,像是撕一张废纸。纸页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掰断了。

      封面从中间裂开,硬纸板的断面露出里面的灰色纸浆。那些画——苹果、花瓶、石膏像、许知延的侧脸、许知延的背影、知南湖的速写——全部从中间断成两截,纸片从半空中飘下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纪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落下来。

      有一片落在他脚边——是许知延的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很沉的一双眼睛。现在从中间裂开了,上半只眼睛在左边,下半只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撕开的裂缝。

      他蹲下来,把那片碎片捡起来。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手指在发抖,但他捡得很认真,像是在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

      纪建国站在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碎片,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过身,走进卧室,摔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整面墙都震了一下,墙皮簌簌地掉了一点白灰。

      客厅里安静了。

      刘芸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抹布,指节发白。她看着蹲在地上的纪南辰,嘴唇在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南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纪南辰没有抬头。他把捡起来的碎片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碎片堆得不整齐,边角参差不齐,有几片从侧面滑下来,掉在地上。

      “你爸他就是脾气急,”刘芸蹲下来,想帮他捡,“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纪南辰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饭不好吃。

      刘芸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就是那个意思。”纪南辰抬起头,看着刘芸,“他觉得我是废物,觉得画画是浪费时间,觉得我不配当他儿子。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只是今天说出来了而已。”

      刘芸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不是的,你爸他就是——”

      “妈。”纪南辰打断她。

      刘芸愣住了。

      “你当年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但他的眼睛不是轻的——那双眼睛里有很重的东西,压了六年的东西,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刘芸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

      “你不用回答。”纪南辰站起来,把碎片放进书包里,“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在这个家里,喘不过气。”

      他背上书包,走向门口。

      “南辰!”刘芸追上来,拉住他的手臂,“你去哪里?你回来——”

      “我不回来了。”

      纪南辰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手指在抖,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我不是你,妈。”他说,“你走了还会回来。我不会。”

      “还有,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们爸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刘芸的哭声。不是那种很大声的哭,是那种压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

      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手里还攥着那片碎片——许知延的眼睛。上半只眼睛,裂开的边缘参差不齐,纸面上的铅粉蹭在他手指上,灰灰的。

      他把碎片小心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回声很响,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但他知道没有。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花坛里的冬青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闷热,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站在单元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许知延:明天早饭,香菇青菜包,豆浆不加糖。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点模糊。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花坛的边缘。

      他打了两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明天可能晚一点。

      许知延:几点?

      纪南辰:七点。

      许知延:好。

      过了大概十秒,又弹出一条消息。

      许知延:别迟到。

      纪南辰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走进夜色里。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沿着小区的道路延伸到远处。他沿着人行道走,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书包里装着那些碎片——苹果、花瓶、石膏像、许知延的侧脸、许知延的背影、知南湖的速写。全部是碎片。

      他走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灯亮得刺眼,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他走过一个公交站台,广告灯箱上是一幅房地产广告,画面上是一家三口站在一栋别墅前面,笑得像牙膏广告里的模特。他走过一座天桥,天桥下面的马路上车流稀疏,车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一道的光轨。

      他没有停下来。

      走到天桥中央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靠着栏杆,看着桥下的车流。一辆车过去了,又一辆车过去了,车灯的光在他脸上扫过去,暗下来,又扫过去。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片碎片——许知延的眼睛。上半只眼睛,裂开的边缘参差不齐。他把碎片举到眼前,透过路灯的光看着它。纸面上的铅粉在光线下微微反光,那些线条还是他画的样子,只是从中间断开了。

      他把碎片小心地放回书包里。

      然后他继续走。

      天桥的另一端是一个小区,小区的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经过围墙的时候,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拿下来,看了一眼——深绿色的,叶脉很清晰,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

      他把叶子放在路灯的灯柱上,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打开手机。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对话框里,许知延又发了一条消息。

      许知延:到了跟我说一声。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八分。

      到了七点三十分,没有回复。

      七点四十五分,许知延又发了一条。

      许知延:纪南辰?

      没有回复。

      许知延看着屏幕上没有已读标记的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但他没有在做题。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是某种代码。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翻开习题集,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行一行的公式,一步一步的推导。他的手很稳,字迹很工整,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是有条不紊的。

      但他的目光会在每一道题做完之后,移到手机屏幕上。

      没有回复。

      到了九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闷热。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小区里越来越安静。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纪南辰:嗯。

      许知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在叫。

      叫了一整个夏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纪南辰从某个地方醒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花了两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不是他房间的白色,是一种发黄的米色,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窗帘是碎花的,很旧,边角已经洗得起了毛。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洗衣粉的粗糙气息。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的记忆慢慢地倒灌回来——画本被撕碎的声音,刘芸的哭声,纪建国说“你滚出去”时发抖的手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铅粉的痕迹,灰灰的,嵌在指纹的纹路里。他搓了一下,没有搓掉。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洗手台很小,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旋转开关,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嘴唇干裂了,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

      他用手指把头发按了按,按不平,放弃了。

      回到房间,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换上。昨天穿的那件被他团成一团塞在书包底层,上面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汗味,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失眠和疲惫混在一起发酵之后的气味。

      他把书包收拾好,拉好拉链。书包比昨天轻了一点——他把画本的碎片用橡皮筋捆好,放在了某个地方。但他没有扔掉,他知道那些碎片在哪里。

      出门的时候,他经过前台。前台后面坐着的人换了,不是昨晚那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染着紫色的头发,耳朵上戴着三个耳环,正在涂指甲油。她看了纪南辰一眼,目光在他眼睛下面的青色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纪南辰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昨晚的露水蒸成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带着泥土味的湿气,混着早餐店的油烟味。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已经有上班族在等红灯了,手里拎着公文包和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包子和豆浆。

      他去早餐店买了两个香菇青菜包和一杯不加糖的豆浆。老板娘看到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小辰,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年轻人少熬夜。”老板娘一边装包子一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不讨人厌的关心,“天天给朋友带早饭,你这个朋友可真幸福。”

      纪南辰没有说话。他接过袋子,付了钱,骑上车往城南走。

      链条咔咔地响着,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他骑过昨天走过的那条路——便利店、公交站台、天桥。天桥下面的马路上车已经多起来了,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他经过天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昨天他站在上面的那个位置,现在空无一人。

      他到许知延小区门口的时候,七点整。

      许知延已经在等了。他靠着墙站着,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校服裤子,手里没有拿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纪南辰来的方向。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纪南辰把车停下来,把早饭递过去。

      “给你。”

      许知延接过来,没有打开看。他看着纪南辰的脸,目光在他的眼睛下面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圈很明显的青色,在晨光里格外清楚。

      “昨晚没睡好?”

      “还行。”

      许知延没有追问。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今天换衣服了。”

      纪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确实换了一件T恤,昨天穿的是灰色的,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书包也比昨天鼓,但他没有带课本以外的什么东西。

      “嗯。”

      “书包很鼓。”

      “装了书。”

      许知延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某种更慢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水底的石头,不急着伸手去捞,只是看着。

      “纪南辰。”他说。

      “嗯。”

      “你——”

      “六点四十。”纪南辰打断他,“我知道。明天不会迟到了。”

      许知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

      纪南辰转身要走。

      “等一下。”

      许知延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钥匙。很普通的钥匙,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我家门禁卡和钥匙。”许知延说,“备用钥匙。”

      纪南辰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我说了不用——”

      “不是让你住。”许知延打断他,“是备用。万一你没地方去了,或者下雨了,或者你不想住你现在住的地方了,你可以去。”

      “我不会去的。”

      “我知道。”许知延把钥匙塞到他手里,“但你先拿着。”

      钥匙碰到纪南辰的手心,冰凉的,金属的触感,很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纸条上的地址写得很清楚——某某小区某某栋某某号。许知延的字,他认得出来。

      他抬起头,许知延已经转身往小区里走了。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白色的T恤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早饭袋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纪南辰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栋的拐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纸条上的字迹在晨光里很清楚。他看了大概五秒钟,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跟那支药膏放在一起。

      他骑上车,往回走。链条咔咔地响着,风从耳边吹过去。他骑到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钥匙的形状从布料下面凸出来,一个小小的、硬硬的轮廓。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把钥匙。

      冰凉的,金属的触感。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松开刹车,踩下脚踏板,自行车往前冲了一下,链条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骑过天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天桥上空无一人。

      但他觉得,好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靠着栏杆,看着桥下的车流。那个人穿着白色T恤,头发被风吹乱了,但表情很安静,像是在等什么人。

      纪南辰收回目光,继续骑车。

      链条咔咔地响着。

      风从耳边吹过去。

      口袋里的钥匙硌着他的大腿,冰凉的,硬硬的。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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