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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闻其人 林贺倒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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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贺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德源隆虽说在各大商号里实力算弱的,但也是十几年的老字号,少说值几万两银子。咱们哪儿有那么多银两?”
“我没说要买下它。”沈怡真微微一笑,“我说的是,让它离不开我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这次去江南进货,有没有注意到,除了丝绸,还有什么东西能赚钱?”
林贺想了想:“江南的瓷器、漆器、竹编,运到京城都能赚钱。但这些东西太重、占地儿多,脚钱太高,划不来。”
“如果不用陆路呢?”
“不用陆路?那就只能走运河了。但运河的码头,被瑞锦祥和万丰号把持着,咱们的货根本靠不了岸。”
沈怡真转过身,目光锐利。
“所以,下一步拿下码头。”
“姑娘,这不可能!”林贺急了,“码头上的那些把头,都是地头蛇,跟几个大商号勾结着。咱们一个外人,凭什么拿下码头?”
沈怡真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份书信,递给林贺。
“你看看这个。”
林贺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关于码头把头张三河的调查。上面写着:张三河,码头把头。嗜赌,欠了一屁股债。最近被瑞锦祥的孙东主逼着还钱,正焦头烂额。
“姑娘的意思是?”
“去找张三河,”沈怡真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他,我们能帮他还债。条件是让我们的一条船靠岸。”
“可是帮他还要钱,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不需要银子。”沈妙真微微一笑,“去查一查,张三河欠瑞锦祥多少钱。”
她顿了顿。
“然后告诉张三河,瑞锦祥的孙东主,最近有一批货从江南运来,走的是运河。那批货里,有一半是走私的私盐。”
林贺瞪大了眼睛:“姑娘怎么知道?”
“猜的。”沈怡真淡淡道,“瑞锦祥的生意最近做得太大,利润对不上。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在夹带私货。私盐利润最高,十有八九是这个。”
“可是,万一是错的呢?”
“那就赌一把。”沈怡真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做生意,哪有万无一失的?”
林贺咬了咬牙:“好,我去。”
三天后,林贺回来了,满脸兴奋。
“张三河听了您的话,去找了瑞锦祥的孙东主,说他知道那批私盐的事。孙东主吓坏了,不但免了张三河的债,还倒给了他一笔封口费。”
“然后呢?”
“然后张三河感激咱们,答应让咱们的船靠岸。”林贺压低声音,“而且,他说,以后码头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第一个告诉咱们。”
沈怡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贺继续说,“德源隆的李东主主动来找我,说想跟咱们长期合作。他说,他愿意把德源隆一成的利让给咱们,条件是咱们独家给他供货。”
沈怡真微微一笑。
“一成不够,”她说,“三成。”
林贺愣了:“姑娘,这人家能答应吗?”
“你去告诉他,”沈怡真的声音很平静,“他的货源短缺,走水运,码头不会接他的货。咱们有货源,有运输渠道。整个京城,只有咱们能救德源隆。”
“三成,换德源隆的活路。”
林贺去了。第二天,李德昌亲自来到庄子上。当然,他不知道庄子上做主的是沈妙真,他以为林贺就是老板。
“林老弟,”李德昌拉着林贺的手,“三成就三成。但你要答应我,以后货先供我。”
林贺笑着点头。
送走李德昌后,林贺回到后院,向沈怡真禀报了一切。
“姑娘,”他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瑞锦祥那批货里有私盐?”
沈怡真翻着账本,头也不抬。
“我不知道。”
“那您?”
“但我赌对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林贺,你要记住这世上大多数事情,不需要确定,只需要概率。十次里赌对一次,就赢了。”
林贺沉默了一会儿,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他说,“小的服了。”
沈怡真低头继续翻账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两个月。从五百两到两千两,从一间破庄子到德源隆三成利润,从孤家寡人到码头上有了眼线。
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人,更广的网。不仅仅是生意,还有消息,朝堂上的、边疆上的、京城里每个角落的。
翌日,她翻开一本册子,上面是她这一个月来整理的,初具雏形的情报网。
名字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她精挑细选的:
林贺,总管,负责联络和谈判。
张三河,码头把头,负责水路消息和货物进出。
李德昌,德源隆东主,负责商路和京城的买卖。
严秀才,一个落魄的穷书生,现在在庄子上替沈妙真管账。前世,他后来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但因为不肯投靠权贵,被贬到岭南。
还有几个不起眼的人。城门口的车夫老吴,茶楼里的跑堂小二,周家府上的一个扫地婆子。
这些人现在都微不足道。但沈怡真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她要做的,就是浇水、施肥,让它们生根发芽。
“碧桃,”她合上册子,“让林贺来一趟。我有事要交代。”
林贺很快来了。
“姑娘,什么事?”
沈怡真说,“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谁?”
“汇珍斋的东主,钱四海。”
林贺愣了一下:“那个古董商?”
“对。你去跟他谈一笔生意。就说你在江南收了一批古董,想跟他合作。”
“可是姑娘,咱们哪来的古董?”
沈怡真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支嵌宝银鎏金发簪,是她外祖母留给她的嫁妆。这是外祖母在宫里做女官时,正经的宫中赏赐。
“带着这个去。”她说,“钱四海看到这个,会问你是从哪里收的。你就说从江南收来的,说这样的东西,江南还有不少,都是从北边运来的。”
“从北边运来的?”林贺不解,“这有什么说法吗?”
沈怡真没有解释。她只是说:“你照做就是。”
“去吧,”沈妙真说,“小心些。”
林贺走后,沈怡真独自坐在灯下,翻开桌上的账本。
这两个月,她做了很多事。退婚、离府、做生意、布情报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她走过来了。
接下来,是更难的一步,接近信王。
她知道信王在查盐铁案。她也知道,前世多个大案最后不了了之,信王被人处处掣肘,最终反被诬陷。
这一世,她要从暗处递给他第一条线索。
他当然不会信任她。
但她不需要他的信任。她只需要他注意到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沈怡真吹灭了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慕容焕看完钱四海送来的密报,眉头微皱。
“北狄商人贩售宫中旧物?”他把密报递给副将赵贞吉,“你怎么看?”
赵贞吉看完,脸色变了:“殿下,这是通敌!”
“不只是通敌。”慕容焕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宫中旧物流入北狄,说明有人在暗中跟北狄做买卖。”
“盐铁。”赵贞吉脱口而出。
慕容焕点了点头。
他回京查的就是盐铁走私案。有人将朝廷管制的盐和铁走私到北狄,牟取暴利。这个案子牵涉甚广,他查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找到关键线索。
现在,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个林贺,”慕容焕转身,“查一查他的底细。”
赵贞吉领命而去。
三天后,调查结果摆在慕容焕面前。
林贺,沈世英的家仆,最近突然做起了生意。他背后的人是沈家大姑娘,沈怡真。前不久刚退了周家的亲事,现在在京郊庄子上养病。
“有意思。”慕容焕把报告放下,“一个退了婚的女子,在庄子上养病,暗中却让人递来了盐铁案的线索。”
“殿下,这会不会是沈阁老的意思?”赵贞吉问。
慕容焕摇头:“沈世英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最讲究明哲保身。他要是想跟本王合作,不会用这种方式。”
“那是这个姑娘自己的主意?”
“有可能。但为什么?”
赵贞吉想了想:“也许是想巴结殿下?”
“巴结?”慕容焕冷笑一声,“她一个闺阁女子有什么必要巴结我?”他顿了顿,“况且退婚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殿下是说?”
慕容焕的目光变得锐利,“周家和沈家的亲事,是三个月前定的。一个月前,沈家突然以八字不合为由退婚。”
“殿下怀疑这里面有文章?”
“沈世英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他退婚,一定有别的原因。”慕容焕站起身,“去查一查周尚书最近在做什么。”
“是。”
慕容焕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殿下,”赵贞吉问,“要不要把那林贺抓来审审?”
慕容焕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他说,“盯住那个林贺,看他接下来做什么。至于庄子上的那位——”
他顿了顿。
“先放一放。”
又过了三天。
黄昏时分,沈怡真正在院中看账本,碧桃慌慌张张跑进来。
“姑娘!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路过讨碗水喝。”
“赶走就是了。”沈怡真头也不抬。
“赶、赶不走……”碧桃的声音发颤,“为首的那位说,他想见见这庄子上的主人。”
沈怡真抬起头。
碧桃压低声音:“他腰间挂着一块牌子,林贺说那像是宗室的腰牌。”
沈怡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账本,站起身。
“请到正堂奉茶,”她说,“我换身衣裳就来。”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沈怡真回到里屋,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袄子,重新捋了捋头发。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十五岁的脸,稚气未脱。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正堂里,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他身量很高,穿着一件宝蓝色常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怡真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眸色深沉,与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信王慕容焕。
前世,她只见过他一次。他被处以极刑的那天,鲜血飞溅,身首异处。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毫发无损。
沈怡真飞快地垂下眼,福了一礼。
“民女沈怡真,见过殿下。”
慕容焕打量着她。
面前这个少女,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站在他面前像一枝刚抽条的柳树。
“沈姑娘不必多礼。”他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本王路过宝地,讨碗水喝,叨扰了。”
沈怡真心下了然。路过?他的潜邸在城北,她这个庄子在南郊。特意绕路过来,说是路过。
“殿下请坐。”她侧身让座,“碧桃,上茶。”
碧桃战战兢兢地端了茶上来,手都在抖。赵贞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慕容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庄子上没什么好东西,”沈怡真在他对面坐下,“殿下不嫌弃就好。”
两人隔着茶桌相对而坐。夕阳从窗口照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但气氛并不暖。
慕容焕放下茶盏,看着她。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冷淡,“本王有个问题,想请教。”
“殿下请讲。”
“林贺这个人,姑娘认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