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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碎前尘 沈怡真从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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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怡真从噩梦中惊醒时,猛地坐起来,双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喉咙。脖颈完好,皮肤光滑,没有伤痕。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窗外天光微亮,有鸟雀在檐下啁啾。这是三月的京城,杏花拂满身的时节。
“姑娘?姑娘醒了没?”
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清脆和欢快。不等沈妙真应答,门已被推开,碧桃端着一盆温水进来。
“太太方才打发人来催了两回了,”碧桃一边拧帕子一边絮叨,“说今儿周家来送定亲庚帖,让姑娘早些收拾妥了,去前头见礼呢。”
沈怡真没有动。
她坐在床上,垂着眼,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纤细,指甲圆润,没有前世被掰断过又接歪的那根小指。
周家。庚帖。
周彦廷。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洞房花烛夜的红烛焦烟,新婚后第一次挨打时鼻腔充斥的铁锈味,三年里无数个深夜蜷缩在床角听见的自己骨骼咯吱作响的声音。
还有最后那一下。
他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撞向铜镜。镜面碎裂,她看见自己的脸在无数碎片中支离破碎,血流进眼睛,世界变成一片殷红。
然后她死了。
但死不是结束。她的魂魄不知为何没有散去,飘在沈家和周家上空,看了整整三年。
她看见周彦廷在她死后次年续弦,新妇过门半年便“失足落井”。看见朝中爆发巨案,有人密告沈家通敌,满门下了诏狱。她在半空中看着母亲顾令淑撞柱而死,长兄沈炼自缢身亡。
她看见那几桩大案背后,有人在高处冷笑。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根本不知道那些翻云覆雨的手究竟是谁的。
她只记得一个人。
信王慕容焕。
他死在西市,罪名是谋反。她的魂魄远远看过他一眼。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浑身是血,脊背挺得笔直。
刽子手的刀落下时,她听见人群中有人哭出了声。
信王一死,边军群龙无首。北狄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京城陷落那日,她看见满城百姓尸横遍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有人在逃,有人在哭,到处都是硝烟。
她不知道自己的魂魄是什么时候消散的。
然后她睁开眼,回到了十五岁。
“姑娘?”碧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姑娘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沈怡真慢慢抬起手,接过碧桃递来的帕子,擦了一把脸。她擦得很仔细,从眉心到下颌,一寸一寸,仿佛要把前世的血污都擦干净。
“周家,”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来?”
“约莫巳时。”碧桃笑道,“姑娘别紧张,太太说了,周家公子一表人才,家世又好,这门亲事——”
“我知道了。”
沈怡真打断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脸。柳眉杏眼,肤白如瓷,下颌尚带着一点婴儿肥,是十五岁该有的模样。
沈怡真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中的人也在看她。
前世,就是这面陪嫁的铜镜,碎成了千百片。
“碧桃,”她说,“你先出去。我自己收拾。”
“可是太太说……”
“我自己收拾。”
碧桃从未听过自家姑娘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愣了一下,福了福身,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怡真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前世的记忆翻出来,重新梳理。前世她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太年轻了,年轻到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沈世英,她的父亲,内阁次辅。在朝中根基不浅,门生故吏遍及六部。这样一个人的女儿,为什么会被殴打致死而无人过问?
因为她第一次回娘家哭诉时,父亲说的是:“女子当以柔顺为本。你婆母都没说什么,你倒先闹起来,像什么样子。”
因为她第二次被打得鼻青脸肿跑回来时,父亲正忙着应付朝中党争,连面都没露,只让母亲把她送回去。
因为她只是一枚棋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过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得罪亲家。
沈怡真睁开眼睛,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当棋子。
她换了衣裳,梳了头,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红,让气色看起来红润些。然后她推开门,对碧桃说:“走吧。”
沈府的正堂今日收拾得格外齐整。顾令淑坐在主位上,见沈怡祯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气色不好,”顾令淑说,“昨儿没睡好?”
“做了个梦,”沈怡祯淡淡道,“无妨,母亲。”
顾令淑没有追问,只叮嘱了几句“见了周夫人要懂礼数”“说话声音低些”之类的话。沈怡真一一应了,垂着眼坐在一旁,看上去是再乖巧不过的闺阁女儿。
巳时正,周家的人到了。
周尚书没有亲自来,来的是周夫人和两个管事嬷嬷,以及周彦廷本人。
沈怡真看见了周彦廷。
面如冠玉,举止温文尔雅。他向顾令淑行礼时微微含笑,声音清朗。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皮相骗了。
周夫人拉着顾令淑寒暄,说的都是场面话。什么“两个孩子有缘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周彦廷坐在一旁,时不时往沈怡祯这边看一眼,似乎在打量未来的妻子。
沈怡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想这门亲事,要怎么退。
直接说周彦廷会打人?没人信。八字不合?父亲未必理会。哭闹上吊?毫无用处。
她需要的是一个让父亲主动退婚的理由。一个让沈世英觉得这门亲事不值得结的理由。
前世记忆中,她想起了一件事。
周彦廷的父亲周尚书,一直在替某个大人物经手一些见不得光的银子。这件事几年后会成为周家满门的催命符。那位大人物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周家头上,周尚书被斩,周彦廷流放。
如果父亲知道周家的腌臜事,他还会把女儿嫁过去吗?
不会。沈世英是个精明人,他最擅长的就是算计。结亲周家,好处不过是一个尚书亲家。但若周家有倒台的可能,这门亲事就是赔本的买卖。
问题是,怎么让父亲知道这件事?
直接告诉他,他不会信。一个深闺女子,从哪里听来的朝中秘事?
沈怡真需要一个中间人。
当天夜里,她把碧桃叫到跟前。
“你哥哥林贺,现在在哪儿当差?”
碧桃一愣:“在府里马厩上,管着几匹骡马。”
“让他明天来见我。别让人看见。”
碧桃虽然疑惑,但沈怡真的语气让她不敢多问。她应了,退了出去。
第二天夜里,林贺被碧桃悄悄带到了沈怡祯的小院。
林贺有些紧张,大小姐单独召见一个外院男仆,这不合规矩。
沈怡真说,“我问你几句话。”
“姑娘请问。”
“你在府里当差几年了?”
“回姑娘,六年了。”
“想不想换个差事?”
林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姑娘的意思是?”
“我要你在外面替我跑腿。不白跑,每月给你二十两银子。”沈怡祯看着他,“但你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父亲。”
二十两银子是林贺半年的月钱。他磕了个头:“姑娘吩咐,小的赴汤蹈火。”
“不用你赴汤蹈火。”沈怡真淡淡道,“你只需要去茶楼酒肆里,不经意地跟人聊聊天。聊的内容,我会告诉你。”
林贺愣住了:“就聊聊天?”
“对。但你要让聊天内容散播出去,恰好让一个人听见。”
“谁?”
沈怡真微微一笑:“我父亲身边的幕僚,方先生。”
三日后。
方先生每日午后都会去城南一家茶馆喝茶,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那一日,他照例坐在老位置上,邻桌坐着两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在低声聊天。
方先生本没有在意。但“工部”“周尚书”“银子”几个字飘进耳朵里,他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他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可不是嘛,那笔银子数目不小。周尚书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都敢替人经手。”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你小声些!这种事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又不是我经手的。再说了,周尚书替那位办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人又嘀咕了几句,结了账走了。
方先生放下茶盏,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方先生便去了沈世英的书房。
沈怡真并不知道方先生具体说了什么。她只知道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一整晚。
早上,他叫来顾令淑。
“怡真的婚事,”沈世英的语气很平淡,“再等等。”
顾令淑愣住了:“等什么?庚帖都送了,周家那边——”
“我说再等等。”沈世英看了她一眼,顾令淑立刻闭了嘴。她跟了沈世英二十多年,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多问。
“那以什么理由?”
“就说我找人再合一合八字,不急。”
顾令淑应了,退出去时满腹狐疑,但不敢追问。
沈怡真在后院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绣一幅牡丹图,一朵花瓣正好绣完。
“知道了,”她对碧桃说,“把那盏茶给我。”
碧桃端来茶,小声问:“姑娘,那亲事……”
“退不了那么快。”沈怡真抿了一口茶,“父亲要再查一查,查清楚了才会做决定。”
“那姑娘不着急?”
“不急”,沈怡真低头继续绣花,针尖穿过绸缎,发出细密的“噗”声。
她不急。她知道父亲会查到的。以他的人脉,查证这件事不难。而一旦查实,以他的精明,一定会权衡利弊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果然,一个月后,沈世英正式向周家提出了退婚。
理由是:八字不合。
周家自然不高兴。周夫人亲自登门,话里话外带着质问。八字不合?当初合八字的时候怎么不说?
顾令淑按照沈世英教的话应对:“当初合的是小八字,只看了年月。如今请了白云观的张道长合了大八字,方知有冲克。张道长的本事您是知道的。”
周夫人脸色铁青,但说不出什么。八字不合这种事,谁也不能强求。更何况,沈世英的态度虽然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家最终接受了。两家解了婚约,对外只说“八字不合,恐有妨害”。
沈怡真坐在后院的廊下,听碧桃眉飞色舞地讲完退婚的经过,轻轻笑了一声。
父亲果然是个精明人。他查到了那笔银子的事,便毫不犹豫地抽身。
沈怡真站起身,走到院中。三月末的杏花开到了尾声,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掌心微微颤动。
退亲,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她不知道前世那些翻云覆雨的手究竟是谁的,但她知道一件事。信王不能死。信王死了,边军就散了,北狄就会打进来,京城就会陷落。
前世她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这一世,她要试试。
“碧桃,”她说,“让林贺继续留意京中事宜。什么都可以,大小都要。”
“姑娘想留意什么?”
沈怡真抬起头,望向北方。
“所有的事,”她说,“尤其是关于信王的。”
碧桃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京城北门。
一支风尘仆仆的马队正缓缓入城。为首之人身披玄色大氅,面容冷峻,眉目凌厉。他身量高大,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在熙攘的街市中,带着一种沙场宿将的肃杀之气。
副将赵贞吉策马跟上,压低声音:“殿下,陛下在等着您。”
信王慕容焕勒马驻足,抬头望了一眼京城灰蒙蒙的天。
七年了。他十三岁被派去北疆,如今回来,京城还是老样子。
“走吧。”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马队穿过北门,汇入人流。街市喧闹如常,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王爷的回京,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