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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照不宣,计定醉春 接下来的两 ...

  •   接下来的两日,清茗轩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
      后院小窑,炉火日夜不熄。苏墨展现了惊人的天赋与韧性,以苏清晏提供的、掺入了特制“迷魂香”粉的釉料,成功烧制出二十余枚汝窑天青盏。盏身以极细的针,在釉下暗刻了乾、坎、离、兑的八卦方位纹,与母亲那小罐纹路呼应。盏底,除了“清”字暗记,一旁还多了一个更小的“墨”字——这是苏清晏与苏墨约定的危急信号。
      柳三娘动用了所有市井人脉,不仅弄来了醉春楼伙计的服饰、伪造的路引与“荐书”,更将邀月阁的布局、通往其后厨杂院的路径、乃至一条鲜为人知的废弃排污暗道,都摸得一清二楚。
      “李彦此次宴请的,皆是王黼派核心及那位辽国商人。宴后,军械很可能立即起运。”柳三娘在地图上指点,“我们的人手已分批潜入城西小路附近,只等信号。但最关键的一步,是拿到他们确凿的罪证,并破坏其转移计划。”
      苏清晏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疏桐那枚玉佩。他此刻,是否也在为应对王黼派的陷害而周旋?是否会来?
      暮色初临,状元巷华灯未上。清茗轩提早打了烊,店内只余苏清晏一人,于操作台后,就着最后一缕天光,静静碾茶。
      竹轮“簌簌”,茶香袅袅。当她将筛好的茶末倾入茶罗时,似有所感,抬眸望去。
      沈疏桐依旧一袭半旧青衫,悄无声息地立于门口,仿佛踏着暮色而来。他目光掠过空寂的茶肆,最后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姑娘今日,似乎有心事。”他缓步走入,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沈大人不也公务缠身?”苏清晏垂下眼帘,开始熁盏,动作不疾不徐。汤瓶中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密的声响。
      “有些事,避不开,便只能迎上。”沈疏桐的声音平静无波,“譬如风雨,譬如……一些早该昭雪的冤屈。”
      苏清晏点茶的手,稳如磐石。沸水注入,茶筅飞旋,乳面渐聚。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具体的茶百戏图画,只是以茶筅尖端,引导着沫饽,在盏中自然形成一幅简约的“地图”:一道粗弧为临安西城墙,一个圆圈为城西山谷,数道细线为通往山谷的小路,而在圆圈内侧,她以茶末点了两排,共七粒极细的星点。
      窑厂位置,与新增的七处暗哨。
      沈疏桐的目光凝在茶盏上,瞳孔微缩。这份情报的精确,远超他多日暗访所得。他抬眸,看向苏清晏,眼中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审视。
      苏清晏将茶盏推至他面前,盏底“清”字朝上,声音清冽如冰击玉:“后日,醉春楼,邀月阁。李彦庆功宴,军械或将出城。我可借献艺之名入内,接近主桌,或许能探听到转移的具体时辰与路线。”
      沈疏桐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茶汤的温度,也感受着眼前女子孤注一掷的决心。“危险。”
      “值得。”苏清晏直视他,“但我需要有人在外策应,制造混乱,引开部分守卫,并在必要时,接应我撤离。同时,李修远若在,他注意力在我身上时,或许也是旁人探查某些房间的时机。”
      她未明言“旁人”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沈疏桐沉默片刻,将盏中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好。我会设法潜入邀月阁隔壁雅间。以茶盏为号——你端给我的茶,盏底‘清’字朝上,则一切按计划;‘清’字朝下,或茶盏落地碎裂,便是情况有变,需立刻撤离,密道在此处。”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一个简易的醉春楼后院路线,并点出那条暗道出口。
      “沈大人,”苏清晏喉间微哽,“若此番能成,拿到证据……”
      “苏御史的清白,沈某责无旁贷。”沈疏桐截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空盏,与苏清晏面前那盏尚未饮过的茶,轻轻一碰。
      “叮”一声清响,在寂静的茶肆中回荡。
      茶为证,言为诺。无需多言,心照不宣。
      沈疏桐离去后不久,柳三娘闪身而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服饰、路引、还有你要的‘醒神香’与‘迷魂香’解药。苏墨姑娘会在醉春楼后巷的马车里接应。我们的人,已陆续前往城西小路预设伏击点。”
      苏清晏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沈疏桐的玉佩,递给柳三娘:“此物,暂时交由三娘保管。若……若我明日未能脱身,或沈大人遭遇不测,你设法将此物连同我们掌握的证据,递交给太子一系中,那位与沈御史有旧的黄大人。”
      柳三娘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她深深看了苏清晏一眼,用力点头:“放心。你定要平安回来。墨儿还在等你。”
      次日,暮色四合,醉春楼张灯结彩,丝竹盈耳,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苏清晏换上醉春楼伙计的靛蓝布衣,以灰粉稍掩容色,提着一个硕大的双层食盒,低头跟在掌勺师傅身后,从侧门顺利混入。食盒上层是点心,下层暗格中,正是那批特制的“迷魂香”茶盏,以及几只普通茶盏。
      邀月阁内,酒宴已开。李彦坐于主位,志得意满,身旁是那位身着锦袍、高鼻深目的辽国商人,以及李邦彦等数位王黼派要员。李修远果然也在席间,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苏清晏与其他侍女一同,低头为众人布菜斟酒。她动作规矩,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将每一句对话都收入心底。
      “……那批货,已查验完毕,皆是上品。明日三更,自西门出发,走西山故道,沿途关卡均已打点。”李彦向辽商举杯,压低声音,却难掩得意。
      “李大人办事,我主自然放心。只是,听闻那位沈御史,似乎还在暗中查探?”辽商汉语流利,带着关外口音。
      “沈疏桐?”李彦嗤笑,声音大了些,有意让席间众人听见,“他自身难保!弹劾他收受贿赂、庇护罪臣之后的奏章,此刻怕是已在陛下案头!明日之后,谁还会记得一个待罪御史查过什么?”
      席间一片附和的笑声。苏清晏斟酒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是一沉。他们果然对沈疏桐下手了!
      她端着酒壶,行至那辽商身后,正欲为其添酒,斜刺里李修远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吸一口冷气。
      “你这侍女,面生得很,手倒是细嫩。”李修远凑近,酒气喷在她脸上,目光淫邪,“抬起头来,让本公子瞧瞧。”
      所有目光瞬间聚集过来。苏清晏心跳如鼓,强迫自己放松手腕,缓缓抬头,脸上做出惊惶卑微之色:“公、公子恕罪,奴婢是新来的……”
      四目相对。李修远眼中醉意朦胧的打量,渐渐转为疑惑,继而猛地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与暴戾——“你……你是……苏……”
      就是此刻!
      苏清晏仿佛被他吓到,手腕一抖,整壶酒“哐当”一声,尽数泼洒在李修远前襟与桌案之上!琼浆玉液,淋漓一片。
      “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苏清晏尖叫着后退,看似慌乱地挥舞手臂,宽大的袖摆“不小心”扫过旁边布衣男子(王黼派暗探)面前的杯碟,又带倒一片。
      巨响与混乱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李修远的怒吼、旁人的惊呼、侍女的小声尖叫混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苏清晏已如游鱼般滑向主位李彦与辽商身后,手中早已扣住的一枚细小蜡丸(内藏强效迷魂香),借整理李彦身后椅袱的动作,指尖一弹,准确落入李彦面前那盅已喝了半碗的醒酒汤中。蜡丸遇热即化,无色无味。
      同时,她脚步不停,仿佛急于收拾狼藉,快速经过那暗探身边,以极低的气声,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句暗语。随即,她踉跄着朝门口退去,似乎想去找抹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李修远的狼狈和桌案的混乱吸引,无人留意她这些小动作,更无人看到,她在退至门边时,脚跟“轻轻”磕了紧闭的房门三下。
      几乎就在她叩门声落下的同时,隔壁雅间,传来一声清晰的、杯碟落地的碎裂声!位置、响声,与她刚才制造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李彦被这边的闹剧和李修远的怒吼吵得心烦,拍案喝道:“够了!何人喧哗?!”
      那暗探起身,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又快步走到隔壁,推门瞥了一眼,回来禀报:“大人,是隔壁伙计失手打了碗碟。”
      李彦骂了一句,挥挥手,自有其他仆役上前收拾。李修远被泼了一身酒,又疑心刚才那侍女是苏清晏,脸色铁青,却不好在父亲和辽商面前继续发作,只狠狠瞪着门口方向。
      苏清晏已退到门外走廊,背靠墙壁,急速平复呼吸。第一步,成了。迷魂香已下,信号已发。沈疏桐给出了回应。
      她不敢耽搁,立刻从食盒下层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带有“迷魂香”釉料的茶盏,重新走入阁内。此刻,李修远已被劝去更衣,席面也大致收拾干净,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烈。
      “奴婢该死,惊扰各位大人。特奉上清茶,为大人与贵客们赔罪、醒酒。”苏清晏低眉顺目,声音怯怯,开始为席上众人,尤其是李彦、辽商、暗探等关键人物,一一换上那特制的茶盏,并注入新沏的、温度略高的茶汤。高温能更快激发釉料中的迷魂香。
      众人不疑有他,或为压惊,或为缓和气氛,纷纷举盏。李彦也觉口干,端起那碗“加料”的醒酒汤,混着茶水,喝了一大口。
      苏清晏垂手侍立角落,心中默数。迷魂香起效需半盏茶时间,釉料中的剂量更缓,但足以让人精神松懈,反应迟钝。
      时间点滴流逝。席间谈话继续,但李彦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说话也略嫌迟钝。辽商揉了揉额角。那暗探更是打了个哈欠。
      时机将至。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再次提起茶壶,走向主位,作势要为李彦添茶。行至他身后半步时,她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一扑,手中茶壶脱手,一整壶滚烫的茶水,并非泼向李彦,而是精准地、猛地泼向了坐在李彦右下首、那个一直保持警惕的暗探脸上!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邀月阁!暗探捂着脸翻滚倒地。
      “有刺客!保护大人!”苏清晏同时用变了调的尖利嗓音惊叫,手指却指向窗外!
      全场大乱!众人惊起,杯盘狼藉,侍卫冲入,李彦被扑倒护住,辽商惊慌四顾。谁也没看清刺客在哪,但暗探的惨叫和侍女的惊叫让恐慌瞬间蔓延。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苏清晏已如泥鳅般滑向隔壁,叩门,压低声音急急道:“明日三更,城西小路,西山故道。王黼已构陷于你,小心!”语毕,根本不看门内,转身就冲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那是通往伙计通道和后厨的方向,与沈疏桐约定的撤离路线相反,为了引开可能的追兵。
      “抓住她!是那个女人搞鬼!”李修远更衣回来,正看到苏清晏飞奔的背影,立刻尖声大叫,他认出她了!
      侍卫们分出一半追来。苏清晏拼命奔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沈疏桐多争取一瞬,为隔壁房间可能正在进行的搜寻多创造一丝机会!
      她冲下楼梯,撞入后厨,在一片惊呼和呵骂声中,撞开后门,冲进醉春楼杂乱的后院。身后脚步声、怒吼声已近在咫尺!
      月光下,她看到了柳三娘事先指示的那堆柴垛后的暗门!她奋力冲去,手指刚触及那冰冷潮湿的木门——
      一道刀风,自身后袭来!
      她竭力侧身,刀锋擦着臂膀掠过,衣帛破裂,血光迸现!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却也借势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暗门,跌入一条漆黑、狭窄、充满腐朽气味的甬道。
      “追!她进了暗道!”
      苏清晏不管不顾,捂住流血的臂膀,在绝对的黑暗中,凭着柳三娘描述的路线和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向前狂奔。身后的脚步声、骂声、火光,都被厚重的黑暗与曲折的甬道隔绝、抛远。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还有新鲜空气的味道。她奋力爬出,正是醉春楼后巷一处极其隐蔽的排水口。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数丈外的阴影里。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苏墨惨白焦急的小脸。
      苏清晏用尽最后力气,扑向马车。苏墨和车夫合力将她拉上车。马车立刻启动,驶入深沉的夜色,将醉春楼的喧嚣与灯火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苏墨手忙脚乱地替她包扎伤口,眼泪直流:“姐姐,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皮外伤。”苏清晏脸色苍白,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紧紧握住苏墨的手,“消息……送出去了。我们……成功了第一步。”
      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辘辘车轮声,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朦胧街景。臂上的伤口刺痛,心中却一片滚烫。
      沈疏桐,你那边……是否顺利?
      父亲,母亲,女儿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明日,城西小路,一切,都将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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