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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雁逐光,姐妹重逢 西山古寺, ...

  •   西山古寺,隐于苍翠之间,钟声杳杳,香烟袅袅。
      苏清晏换了粗布衣裙,脸上稍作修饰,扮作寻常农家女,依着柳三娘给的简图,寻到了西山寺。山门幽寂,她叩门良久,才有一小沙弥应门。
      “小师父,烦请通传,信女欲拜见了尘大师。”
      “师叔不见外客,女施主请回。”
      “请小师父再通传一次,”苏清晏语气恳切,递过一枚旧铜钱,那是父亲旧物,“便说,是‘清隐’先生之女,特来献茶。”
      小沙弥犹豫片刻,接过铜钱入内。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就在苏清晏以为又要被拒之门外时,山门再次开启,一位灰袍僧人静立门后,面容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与沧桑。
      “贫僧了尘。女施主声称乃故人之女,可有凭证?”
      苏清晏从怀中取出那具旧茶碾,双手奉上,指尖拂过那个歪扭的“苏”字:“家父苏文渊,字清隐。这是他生前常用之物。父亲曾言,‘遇尘则献茶,茶纹见初心’。”
      了尘的目光落在茶碾上,尤其是那个刻痕上,久久不动。半晌,他长叹一声,侧身让开:“苏大人……故人之后,请进。”
      禅房简朴,一榻,一几,一蒲团,一案上摆着粗陶茶具。了尘亲自煮水,动作舒缓:“苏大人之事,贫僧一直心怀愧疚。当年事发突然,我远在外地,归来时已是……回天乏术。”
      “大师,我父亲……真是被冤枉的,对吗?”苏清晏声音微颤。
      “苏大人一生清正,怎会通敌?”了尘语气沉痛,“此事根源,在于宣和元年那批运往边境的精良军械,在汴京仓廪不翼而飞。王黼一派趁机发难,罗织罪名,将监守之责悉数推于苏大人身上,诬其监守自盗,暗通辽邦。”
      “军械……究竟何在?真凶是谁?”
      “真凶乃王黼心腹,时任禁军统领的李彦。”了尘压低声音,“那批军械,并未远走,就被李彦藏于临安城西三十里外,一座早已废弃的砖窑厂内。我当年暗中查到些许线索,却立刻引来追杀,不得已诈死脱身,隐居于此。没想到,他们最终还是对苏大人下了毒手……”他眼中泛起泪光,取出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这便是窑厂位置。但李彦经营多年,那里守备森严,遍布明哨暗桩,姑娘,你欲翻案,难如登天。”
      苏清晏接过地图,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心中却燃起熊熊火焰。有了地点,有了目标!“再难,也要去。多谢大师告知。”她对着了尘,郑重下拜。
      了尘连忙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磨损的兵符残片与几页泛黄的笔记:“这是我当年暗中抄录的部分仓廪出入异常记录,及这兵符残片,或可作证。姑娘千万小心,王黼党羽耳目众多,若被察觉你在调查旧案,必遭灭口。”
      离开禅房,了尘送她至僻静侧门,合十道:“苏大人有女如此,九泉之下,亦当瞑目。姑娘保重,若有危难,可再来寺中暂避。”
      苏清晏再次拜谢,怀揣地图与证据,快步下山。有了线索的振奋支撑着她,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然而,行至山腰林密处,一阵突兀的鸟雀惊飞声让她骤然警觉!几乎同时,四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林木后闪出,手持利刃,眼神凶戾,封住了前后去路。
      “苏姑娘,我家主人请你留下,问几句话。”为首之人声音嘶哑,带着杀意。
      苏清晏心念电转,是李彦的人?还是王黼派发现了?她不动声色后退,背靠一棵老树,手已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那罐沉水香。
      “我与诸位素不相识,怕是无话可说。”
      “那便由不得你了!”黑衣人低喝,挥刀便上。
      苏清晏猛地将沉水香连罐掷向对方面门,同时侧身滚地,险险避过刀锋。香罐碎裂,粉末弥漫,带着强烈宁神气息的香气瞬间散开,冲在前面的两个黑衣人动作顿时一滞,眼神涣散。
      但另外两人已从侧面包抄而来!苏清晏拔出备用的银茶筅,权作短兵,格开一记劈砍,虎口震得发麻。另一人刀光已至肋下!她瞳孔骤缩,避无可避——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一柄打开的素面折扇精准地架住了刀刃,扇骨竟是精钢所铸!青衫拂动,沈疏桐不知从何处现身,挡在她身前,手腕一振,将那黑衣人连人带刀震退两步。
      “沈疏桐!”黑衣人惊怒。
      “光天化日,拦截民女,尔等眼中可有王法?”沈疏桐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他并未多言,折扇开合间,招式简洁凌厉,竟将两名黑衣人逼得手忙脚乱。
      “走!”他头也不回地对苏清晏低喝。
      苏清晏知自己留下反是拖累,深深看了那青衫背影一眼,咬牙转身,朝着山下临安城方向发足狂奔。身后打斗声、怒喝声迅速远去。
      她不敢停歇,一路奔回状元巷,已是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刚到清茗轩后院门,却见那扇小门虚掩着,门内,一个身着淡蓝粗布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抱着一个灰布包袱,怯生生地朝外张望,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惊惶。
      当少女的目光与仓皇归来的苏清晏对上时,两人同时僵住。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那张脸,虽染风尘,却依然能看出幼时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
      “姐……姐姐?”少女的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哭腔。
      苏清晏如遭雷击,手中紧攥的地图飘然落地。她一步步上前,指尖颤抖着,想去碰触,又怕是一场幻梦。“墨……墨儿?是……是你吗?苏墨?”
      “是我!姐姐!我是墨儿!”苏墨再也忍不住,丢了包袱,扑进苏清晏怀里,放声大哭,“我找了你好久好久……老管家的叔叔说你可能在临安……我终于找到了,姐姐!”
      失散多年,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堂妹,竟如神迹般出现!苏清晏紧紧回抱住怀中瘦小却温暖的身躯,泪水奔涌而出,白日遭遇追杀、沈疏桐出手相助带来的惊悸,此刻都被这巨大的惊喜与酸楚冲散。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墨儿还活着,苏家,还有我们姐妹在!
      然而,未等姐妹二人从重逢的悲喜中缓过神,前堂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与李修远嚣张的怒喝:“苏清晏!开门!别以为躲着就没事了!白日茶会上,你冲撞本公子,今日定要你给个说法!”
      苏墨吓得一抖。苏清晏迅速抹去眼泪,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与冷冽。她将苏墨推向闻声从隔壁赶来的柳三娘:“三娘,带墨儿从密道走,去你铺子后院暂避!”
      “姐姐!”
      “听话!”苏清晏语气斩钉截铁,快速拾起地图塞入怀中,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堂。她的手,在袖中再次握紧了那根银茶筅。
      门开,李修远带着四五个健仆,满脸戾气。“苏清晏,你架子不小啊,让本公子等这么久?”
      “李公子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苏清晏立于门内,挡住了他们涌入的势头,声音平静。
      “见教?”李修远逼近一步,目光淫邪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本公子今日在静云轩没喝痛快,现在要你单独给我点茶,就在这里,点一盏最拿手的‘乳面聚结’……不,要茶百戏,要你亲手,一杯一杯,喂本公子喝。”言语间的羞辱与胁迫,毫不掩饰。
      苏清晏袖中手指捏得发白,面上却依旧无波:“清晏今日身体不适,技艺不精,恐污了公子尊口。公子若想品茶,明日请早。”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修远脸色一沉,“给我……”
      “李公子好大的威风。”清润的嗓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所有人动作一顿。沈疏桐一袭青衫,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巷中,缓步而来,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李修远及其仆从,“强闯民宅,胁迫民女,这便是李御史家的家教?本官既见,便不能不管。”
      李修远脸色铁青:“沈疏桐!你三番两次坏我好事,真当我怕你不成?!”
      “李公子言重。”沈疏桐行至苏清晏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无形中形成一道屏障,“沈某只是依法办事。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李公子若执意妄为,沈某不介意请公子去御史台喝杯茶,聊聊今日之事,以及……公子近日在城西的一些‘雅好’。”
      李修远瞳孔一缩,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他狠狠瞪了苏清晏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沈疏桐,最终咬牙道:“好!好得很!沈疏桐,苏清晏,你们给我等着!我们走!”说罢,带着仆从悻悻离去,背影狼狈。
      巷中重归寂静。沈疏桐转身,看向苏清晏。她脸色微白,鬓发犹湿,显然方才经历了一番剧烈奔跑与情绪波动。他目光微动,终是什么都没问,只道:“李修远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姑娘日后还需多加防范。若再有事,可持此物,来御史台寻我。”他将那枚刻有“沈”字的玉佩,轻轻放在门边的茶柜上,对她微微颔首,如来时一般,悄然而去。
      苏清晏拿起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自掌心传来。他再一次救了她,不问缘由,不言恩情。沈疏桐……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回到后院,柳三娘已带着惊魂未定的苏墨从密道返回。苏墨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姐姐,你没事吧?那个人是谁?他好凶……”
      “没事了,墨儿不怕。”苏清晏轻拍她的背,看向柳三娘,“多谢。”
      柳三娘摇头,神色凝重:“李修远不会罢休。而且,我刚得到消息,李彦与那辽国商人,后日要在醉春楼‘邀月阁’大摆宴席,所为何事,不言而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墨此时才想起自己的包袱,连忙打开,献宝般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个汝窑小瓷瓶,一个同样质地的带盖小罐,还有一把青铜钥匙。“姐姐,这是老管家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伯父伯母的旧物,务必亲手交给你。钥匙能开伯父书房的暗格,瓷瓶底有字,小罐上的花纹,老管家说特别重要……”
      苏清晏接过,先看瓷瓶,瓶底果然有个小小的“文”字。再看那小罐,罐身以浅刻技法雕着一幅山水——远山、流水、亭台、水榭。这景致……她呼吸一滞,这分明是汴京西郊,父亲当年为母亲修建的“清隐亭”周边的景致!而柳三娘凑近细看后,低呼一声:“这山水布局……远山在西北,流水在正北,亭在正南,榭在正西……这暗合了八卦中的乾、坎、离、兑四象方位!这不是普通花纹,是藏了方位的阵图!”
      清隐亭,八卦方位,军械案……父亲,你将真正的证据或线索,藏在了故乡的亭子里?可汴京远在千里之外,如今陷于战火……
      “姐姐,我能帮你!”苏墨急切道,“我会烧瓷,伯父教我的手艺我没丢!我可以帮你烧制茶盏,刻上我们约定的记号,或者……或者把需要传递的消息,藏在釉色和花纹里!”
      苏清晏看着堂妹稚嫩却坚定的脸庞,看着柳三娘,手中握着沈疏桐的玉佩,怀中揣着了尘和尚的地图与残证。一股久违的力量,自心底升起。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好。”苏清晏眸中光华湛然,如利剑出鞘,“墨儿,你立刻准备,我们要烧制一批特殊的茶盏,要快。柳三娘,醉春楼的宴会,我们必须混进去。李彦想‘庆功’?我便送他一份终生难忘的‘大礼’。”
      棋至中盘,落子,风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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