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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杀剑 “声声。” ...

  •   “声声。”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声声”。不是因为她有了灵识,而是因为他觉得她应该有一个名字。叫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名字,但没有一个合适的。有一天,他在锻造她的时候,锤子落在她的身上,发出“声——声——”的响声,一声接一声的,清脆,悠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就那样决定叫她了——声声。
      “声声。”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叫一个孩子的名字,“你什么时候才能从剑里走出来?一个人,太寂寞了。”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听懂了他语气里的期待、寂寞、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觉得胸口——如果她有胸口的话——发酸发胀的东西。她想回答他,想告诉他“我快了,你再等等我”,但她说不出来。她的灵识还太弱了,弱到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凝聚不起来,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她只能震动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剑鸣,作为回应。
      他听到了。他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张扬,不灿烂,甚至可以说有些勉强,但它很真,很真很真,真到她觉得为了这个笑容,她愿意为他杀再多的人、妖、魔、仙,愿意为他承受再多的锤击、火烧、水淬,愿意为他变成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最坚韧的、最可靠的剑。
      她要以最快的速度成长。
      她需要更多的材料,需要更多的灵力,需要更多的鲜血。那些珍稀的矿石、灵木、妖兽的内丹、修士的金丹、仙人的仙元——所有的一切,都能让她变得更强。每一次融入新的材料,她的剑身就会变得更加坚韧;每一次吸收新的灵力,她的灵识就会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饱饮鲜血,她离“人”就更近一步。
      她陪着他走遍了天下。
      北方的冰原,南方的瘴林,东方的深海,西方的沙漠。他们走过最冷的冬天,走过最热的夏天,走过最长的黑夜,走过最短的白昼。他们杀过无数的敌人,也结下了无数的仇家。他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她的剑身上的纹路也越来越密。他变得越来越强,她也变得越来越强。
      他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
      不是主人和工具的关系,不是使用和被使用的关系,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深刻的、像是两个灵魂纠缠在一起的关系。他的剑意就是她的剑意,她的剑意就是他的剑意。他们不需要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需要沟通就能在战斗中完美配合。他挥剑的时候,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他要劈向哪里;她震动剑身的时候,他不需要低头看就知道她想告诉他什么。
      他们是一个人。
      不,他们是一个人。他是她的左手,她是他的右手。他是她的意志,她是他的剑。分不开的,从她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分不开了。
      她开始做梦了。
      不是人类的梦,而是剑的梦。她在梦中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色的平原上,天空中挂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月亮下面是血红色的云,云下面是血红色的风,风下面是血红色的她。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剑——不,她就是那把剑。她是剑,剑是她。她分不清了。
      在梦中,她开始杀人。
      不,不是杀人。是杀一切——人,妖,魔,仙,一切有生命的、有灵性的、有存在感的东西。她的剑身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走一个生命。那些生命在她的剑下像麦子一样倒下,他们的鲜血像河水一样流淌,在大地上汇成了一条条血红色的小溪,小溪汇成河流,河流汇成大江,大江汇成大海。
      她站在那片血海的中央,身上沾满了鲜血,但她不觉得脏,不觉得恶心,不觉得有任何不适。相反,她觉得——舒服。不是那种吃饱了、喝足了、睡够了的那种舒服,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像是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的那种舒服。
      她是剑。剑的使命就是杀。杀得越多,她的存在就越有意义。
      每一次杀伐,她的灵识就更清晰一些。那些死在她剑下的生命的记忆、情感、执念,像碎片一样涌入她的意识中,被她的灵识吸收、消化、变成她自己的一部分。她开始有了“我”的概念,开始有了“你”的概念,开始有了“他”和“她”和“它”的概念。她开始有了喜欢和不喜欢,有了愿意和不愿意,有了快乐和不快乐。
      她在变成人。
      不是身体上的变成人,而是意识上的变成人。她的灵识在无数次的杀伐中不断地成长、蜕变、升华,从一个模糊的、混沌的、像一团雾一样的存在,变成了一个清晰的、有结构的、有层次的、像一座建筑一样的存在。她开始有了记忆,有了情感,有了自我意识,有了一个“人”应该有的所有东西。
      她只差最后一步。
      那一次,他杀了一个仙人。
      不是普通的仙人,而是一个仙君,一个在仙界有着极高地位和强大实力的存在。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地下,从白天打到黑夜,从黑夜打到白天。他的身上多了几十道伤口,她的剑身上多了几十道裂纹。但他赢了。他把那个仙君的脑袋砍了下来,提在手里,站在仙君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仙君的鲜血从脖子上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喷泉,浇在了她的剑身上。
      那血是滚烫的,烫得像岩浆。浇在她的身上,像是要把她融化。但她的剑身没有融化,反而在那些血的浇灌下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坚韧、更加锋利。那些血里有仙君修炼了数万年的仙元,有他数万年的记忆、情感、执念,有他数万年的存在。
      那些东西涌入了她的身体。
      太多了。太多了。她的灵识在那股洪流面前像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旋转、随时都可能倾覆。但她没有倾覆。她在那股洪流中抓住了什么,死死地抓住了,不放手。那是一个念头,一个属于她自己的、不是从任何人的记忆中来的、纯粹的、原生的念头。
      “我要走出去。”
      不是“我想”,不是“我希望”,而是“我要”。那是她作为一把剑发出的第一个自主的、主动的、不是被任何人驱使的意志。那个意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灵识深处某扇她不知道存在的门的锁孔里,轻轻一转——
      门开了。
      她从剑里走了出来。
      不是灵魂出窍的那种“走”,不是意识投射的那种“走”,而是真真正正的、物理意义上的“走”。她的身体——一个由剑意凝聚而成的、透明的、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人形——从剑身中走了出来,站在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那个男人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个奇怪的、既像震惊又像喜悦的混合物。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是不是被吓傻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为什么是女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吓到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看一把剑的光,不是看一个工具的光,而是看一个“人”的光。
      她歪着头想了想。
      为什么是女孩子?她也不知道。她没有刻意去选择性别,甚至不知道“性别”是什么。她的灵识在形成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凝聚成了一个女孩的形状,就像水滴在寒冷的空气中自然而然地凝结成了冰晶,不需要选择,不需要思考,就是那样。
      “不知道,”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脆,像是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又像是剑鸣被压缩成了人声,“就像做女孩子,有问题吗?”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她见过一次——在她第一次为了保护他而主动震动剑身的那天,在他靠在树干上叫她“声声”的那天。但这一次的笑容和那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容更大,更真,更温暖,像是冬天的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个刚刚凝聚出来的、还不稳定的、随时都可能消散的身体——变得更稳固了一些。
      “没问题。”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觉得胸口发暖的东西,“声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又开始杀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不是作为一把剑被握在他的手里,而是作为一个人站在他的身边。她用他的手——不,用她自己的手——握着他,然后挥出去。他变成了她的剑,她变成了他的主人。不,还是分不清。他们是彼此的剑,彼此的主人,彼此的伙伴,彼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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