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弟不合适》安闲明澈

5、第5章 性转版王子

　　那一次元旦文艺汇演，他们班上选的节目是《灰姑娘》。老师挑来挑去，选了外型最出众的蒋承翊和乔映当男女主角。

　　但乔映死活不肯演灰姑娘，蒋承翊不想错失这次机会，他咬了咬牙，“我来演灰姑娘，你演王子。”

　　高二（三）班的《灰姑娘》被安排在第三个节目。

　　前面两个节目一个是合唱《明天会更好》，唱劈了两个高音；一个是诗朗诵，朗诵到一半忘词了，在台上站了两分钟才有人递上去稿子。

　　看到他们搞砸了，蒋承翊心里轻松了不少。

　　蒋承翊在侧台等着，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礼堂里坐了一千多个人，高一高二高三全都在。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蒋承洲，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起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表情像一个被迫参加亲子运动会的父亲。

　　他的目光在蒋承翊身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蒋承翊知道他哥在想什么：这个弟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

　　幕布拉开。

　　灯光亮起来。

　　旁白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名叫灰姑娘……”

　　蒋承翊提着裙摆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脚下的水晶跟塑料鞋在舞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哈哈哈什么鬼！”

　　“灰姑娘是男的？！”

　　“那不是三班的蒋承翊吗？”

　　“哈哈哈哈他穿裙子！”

　　蒋承翊的耳朵瞬间烧起来了。火烧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淡定，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淡定，他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他看到了台下的蒋承洲，蒋承洲把矿泉水瓶举到嘴边，没有喝，就那么举着，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蒋承翊明白，此时此刻哥哥巴不得不认识他，立马逃离现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演。

　　“噢，我多么想去参加王子的舞会……”他捏着嗓子说台词，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故意把声音搞得夸张，因为如果他不夸张，他就会真的紧张到说不出话。

　　台下又笑了。这次笑声小了一点，有人在说“他还挺拼的”。

　　他按照排练的动作，跪在地上擦地板，提着裙摆转圈，对着想象中的镜子整理头发。他把每个动作都做得很夸张。

　　擦地板的时候蒋承翊整个人趴在地上，转圈的时候裙摆飞起来差点露出底裤，整理头发的时候把假发揪歪了。

　　台下有人在鼓掌。

　　他听到了，但没时间高兴，因为接下来是——

　　王子出场。

　　音乐变了。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的另一侧。

　　乔映站在侧台的入口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王子戏服，立领、金色绶带、黑色长靴，腰间挂着一把道具剑。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用金色的发带系着，露出一整张白皙无暇的脸。

　　没有假睫毛。没有口红。没有腮红。

　　她只是站在那里，素着一张脸，丹凤眼微微眯起，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剑，冷冽、锋利、光芒逼人。

　　台下安静了。

　　安静到蒋承翊能听到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声。

　　乔映走上舞台。她的步伐不急不缓，长靴踩在舞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脏上。

　　她走到舞台中央，转过身，面对着观众。

　　“我是王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块落在瓷盘上，“我想在寻找一个女孩。一个不属于这个宫殿的女孩。”

　　她没有捏着嗓子说话，没有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她就是站在那里，用她平时说话的方式，冷冷淡淡地念着台词。

　　但台下没有笑。

　　因为她说“我是王子”的时候，所有人都信了。

　　不是因为她穿了戏服，不是因为她腰间挂着剑，而是因为她的眼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骄傲。她不需要大声宣告，不需要夸张的动作，她只需要站在那里，抬起下巴，用那双眼睛看着你。

　　你就会相信，她是个王子。

　　蒋承翊站在舞台的另一端，看着她，忘记了说台词。

　　乔映朝他走过来。

　　长靴踩在舞台上，绶带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她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金色的发带在发尾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蒋承翊仰头看着她，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穿着长靴、系着绶带、下巴微扬，整个人看起来比他高了一尺。

　　“这位美丽动人的姑娘，”乔映低头看着他，漆黑的眼里映着舞台的灯光，“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蒋承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台词。台词是什么来着？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文艺委员在侧台拼命打手势，他一个字都看不清。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他的耳朵烧得几乎要冒烟。

　　然后他看到了乔映的眼睛。

　　她没有催促他，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安静地等着。

　　那双眼里没有嘲讽，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耐心。

　　像是在说：别急，我等你。

　　蒋承翊深吸一口气，台词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浮了上来。

　　“我……我愿意。”他说，声音有一点发抖，“但我必须在午夜之前离开。因为……因为我要回家。”

　　他说完了，虽然结巴了一下，但总算是说完了。

　　乔映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小到台下的人根本看不见。但蒋承翊看见了。那是她给他的信号：做得不错。

　　她伸出手。

　　手掌朝上，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微微泛着凉意。她没有戴手套，排练的时候她就不喜欢戴手套，说“戴了手套手感不对”。

　　蒋承翊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凉凉的，掌心干燥。她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领着他走向舞台中央。

　　是的，她领着他。

　　王子领着灰姑娘。女孩领着男孩。

　　他们面对面站着，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侧。音乐响起来，是一首慢板的圆舞曲，大提琴的声音低沉温柔，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乔映迈出第一步。

　　蒋承翊跟着她的步伐，小心翼翼地移动。他的水晶跟塑料鞋在舞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着大提琴的旋律，像一只不太合群的青蛙。

　　台下有人在笑，但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音乐盖住了。

　　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

　　蒋承翊低头看着乔映，乔映抬头看着他。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白晃晃的，把整个世界都照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看到了她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翘，浓密漆黑，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看到了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在左侧，靠近眼角的位置，平时被刘海遮住，此刻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看到了她嘴唇的弧度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想：她真好看。

　　不是那种“她穿了裙子化了妆所以好看”的好看，而是那种“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好看”的好看。

　　她穿着王子的戏服，扎着马尾，素着脸，手比他小一圈，但她站在舞台上，比他更像一个主角。

　　音乐进入高潮部分。大提琴的声音变得激昂，小提琴加入进来，旋律像海浪一样翻涌。

　　乔映忽然收紧了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做了一个旋转。

　　他转了一圈，裙摆飞扬起来，蕾丝花边在灯光下泛起白色的光晕。他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水晶跟塑料鞋在舞台上打了个滑。

　　乔映的手臂收紧，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仰倒在她的臂弯里，裙摆散落在地上，假发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的脸离她的脸只有十公分，近到可以看清她瞳孔的颜色，漆黑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里面映着舞台的灯光，亮得像星星。

　　她低头看着他。

　　他仰头看着她。

　　台下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还好。”

　　她把他扶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身体接触。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回到王子的角色里。

　　“姑娘，”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淡淡的腔调，“你的舞跳得很好，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谢……谢谢。”他的声音又劈了岔。

　　台下终于爆发出一阵笑声，但这次的笑声不是嘲笑的，是善意的、被逗乐的笑。

　　蒋承翊站在舞台上，假发歪着，裙子皱巴巴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没有觉得丢人。

　　因为他看到乔映的嘴角弯了一下。

　　但她确实笑了。

　　音乐渐渐弱下来，舞曲接近尾声。按照剧本，王子要送灰姑娘回宫殿，灰姑娘要说“我必须走了”，然后匆忙离开，留下一只水晶鞋。

　　但蒋承翊改了一个地方。

　　他加的。

　　“王子，”灰姑娘说，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在离开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乔映微微皱眉，这是剧本里没有的。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他，等着。

　　“我想……”蒋承翊深吸一口气，“我想吻你。”

　　台下一片哗然。

　　文艺委员在侧台差点跳起来。有人在夸张地喊“哦——要亲嘴了！”，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笑。整个礼堂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乔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看着他，丹凤眼微微眯起。

　　“剧本里没有这段。”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我知道。”他说，声音也很轻，“我加的。”

　　安静了两秒。

　　然后乔映做了一件事，一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没有拒绝。没有笑场。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嘴唇轻轻触在他的皮肤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点薄荷唇膏的味道。她的呼吸扑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轻柔的，像一阵春天的风。

　　时间在那一刻停了。

　　蒋承翊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被敲响的鼓。他听到台下的声音：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但那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波。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薄荷的凉意。

　　然后乔映退开了。

　　她站回原位，表情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淡淡的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王子的腔调，“午夜要到了。”

　　蒋承翊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因为难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他提着裙摆，转身跑下了舞台。

　　水晶跟塑料鞋在舞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只慌不择路的鸭子。假发彻底歪到了一边，挂在耳朵上晃来晃去。他的背影狼狈、滑稽、丑得惊天动地。

　　台下笑成了一片。

　　但蒋承翊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