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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牧养 春煦感到了 ...

  •   那天晚上,白春煦如愿以偿地恋爱了,或者说她开始享受薛锦扬无条件的服从会更准确一点。她效仿慈悲的圣人,赦免了他的罪孽,并加以纵容。她命令他,让他像啃熟果子那样亲吻她,把她揽入怀抱,用缩敛的红唇在她面颊上留下吻痕。

      她在他身上投入了更多自己的想法,让他不再想碰水,身子弱,不爱运动,却拥有绝妙的体态和才艺。他不再只会干巴巴地读诗、做味道寡淡的饭菜,那太无趣,现在他可以唱歌,他的柔软又甜蜜的声音可以哼出《D小调幻想曲,K. 397》和《A大调第二十三号钢琴协奏曲,K. 488》。

      她交与他全部的理想,使他具有形式最纯粹的完美,变成一面魔镜,时刻映照着她的灵魂。她看看自己衰颓走样的脸,再看看那张对她卑屈拘谨的年轻漂亮的脸,这样鲜明的对比让她倍感骄傲。

      锦扬似乎永远也不会离开她,他爱她,事实上,那是虔诚的信仰,他对她言听计从,带着一种畸形的欢愉,越来越迷恋她,忘记羞耻和尊严,毫不掩饰。当然,在春煦看来,他的成长优雅而充满张力。

      然而他们的相处并不总是顺遂,至少春煦是这样认为的。有时锦扬会混淆他们的爱好,或干脆玩角色互换,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就连她编辫子的动作他也跟着学。因为设定里的最后一句话,连着好多天他提出要过生日,后来春煦实在无法忍受就把它删了,但这让他的时间观念更加混乱,前面说快开学,后面又说才刚放假;他还会在中午突然说想去看日出,凌晨三四点又叫她起床吃早饭。他也曾做出过反常的举动,有次春煦起夜,发现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双手握着一根红蜡烛,身上还穿着她明天要洗的病号服,回头时满脸是泪却又对她报以微笑。

      虽然这样的失误层出不穷,而且他已经陷入了一种非常状态,脱离设定,摘掉薛锦扬的温良面具,表现出狂热与自我牺牲,但春煦毫无顾忌,她觉得他们有着同样的欲望和感受,这让他们的联系更紧密,谁也离不开谁。她想创造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具有典雅的美学和猖狂的传播性,但它终将在短暂的暴力中惨死。

      病态的关系往往受到谴责,这不算稀奇,人们潜意识里对违背原始自然的行为和趋势是排斥的,那让他们产生一种或将被淘汰的危机感。但白春煦认为,病态是宇宙的必然选择,它之所以没有被广泛沿用,只是因为世人在用集训的方式囚禁它,或用戒律实行虐杀,而不是把它打造成一座新爱情乐园,进入这座乐园的核心要求就是:对美有极高的辨识和创造力。

      回顾那段婚姻,她懒得再去批判什么。她做了一桩稳亏不赚的生意,付出青春和健康,最后只赢得一点表面的常态。那些尖利刺耳的反对、带有掠夺性的约束和盲目依附,都源于不安,结局却是比他们在挣扎中任意夸大的落败更丑陋的落败。

      白春煦觉得打造这样的新爱情乐园才是她活着的真正使命,至少是最后的使命之一。她走上了美这条路,追寻腐败、刺激的感觉,挖掘匿藏在悲剧当中的病原体。她把自己的思想零零碎碎地传授给薛锦扬,让他剖析她,觉得他们本为一体,拥有同样的血肉。她集信仰和恋慕于一身,教导他,用冷淡的表情和求爱的双手引诱他。当稚拙的情事在绿茸茸的青苔上展开,他说他感到懊悔,痛苦地用手遮住了眼睛,春煦则想象着他们迎来了世界末日,并为此哈哈大笑。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她带锦扬路过大树湾,步入海洋公园。熊猫一直很吸引她,它们只需要安静地存在,就能让千万人痴迷、怜爱,那种纯天然的崇拜,以及对自身魅力的无知和注定被观赏的命运,都深深地激起她的兴趣。

      她站在老旧的护栏旁边,看着穿着天蓝的连体服的饲养员用粗壮的手小心搬运竹子,或端着簸箕匆匆走过,里面装着零星的粪便。有时饲养员带着笔和本巡场检查,然后回到房间做窝窝头。憨态可掬的熊猫蜷成一团,呆坐在树杈上,对游客们的赞叹充耳不闻。

      离开熊猫主题区时,她不舍地看了一眼清净温馨的育幼室,想象自己坐在保温箱前,她精心呵护的宝贝终将被展出,被全世界喜爱,而和它们最亲近的人只有她自己。

      在海洋馆,他们邂逅了一个气质非凡的中年男人,他长得很善良,而且精神矍烁,祖母绿色的眼睛里有一股孩子的灵动与可爱。他无意中瞟到锦扬手腕上的红斑,淡然一笑,说自己曾经也得过皮肤病,不过他的病要比这红斑厉害得多,之后便没再叙述,扭头继续看珊瑚礁。

      他们一同登上海洋列车,像进入了十九世纪的潜水艇,列车启动,他们可以看到色彩缤纷的卡通影像。锦扬看得很开心,但春煦觉得索然寡味,甚至还犯了晕车病。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昏昏沉沉,视觉疲劳却硬撑着不肯阖眼。

      然而,下一刻她猛地坐正,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因为她看到了奇怪的画面:不远处,数条巨型触手在深海中翻来覆去,无情地刺穿了十多名潜水员的身体,然后进行肢解,向四周延伸,像是在寻找新的猎物。画面极其逼真,她差点吓晕,可是她回头发现,包括锦扬和那位老先生在内的一百多名游客都对此视若无睹,后排的一个小男孩笑得更欢了。

      或许这只是紊乱感官产生的幻觉吧。她揉了揉太阳穴,转过脸,看到车窗外漂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面目全非的脸上带着木讷的笑容,乱糟糟的金发在涌动的海水中摇曳,紫色的眼睛和她自己的眼睛对视着。锦扬正要跟新朋友搭话,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沙哑的呻吟,众人纷纷凑上前,发现白春煦歪着头,昏死过去了。

      从急救床上醒来后,春煦若无其事地带锦扬离开海洋公园,前往太平山。她反感吊瓶和消毒水的气味,觉得只有自然风光才能够真正地疗愈她。后来她坚持要徒步上山,在锦扬的苦苦哀求声中才妥协花钱坐缆车,像众多关系亲密又健康的情侣那样,他们来到芬梨径,散步、拍照,在一处只有他们发现的石面上刻下“扬春白薛”。

      黄昏,他们又来到山顶广场,坐在一家僻静雅致的西餐厅里。可丽饼中似乎有什么能唤起她对逝去童年的回忆,她开始长篇大论地解析她自己,她的情感的形成和转变,以及她对锦扬的爱。她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脱离了危险和罪恶,一切爱情故事都很贫瘠。

      但她的听众似懂非懂,完全沉浸在蝴蝶酥的甜味里。春煦强打精神,耸耸肩,从杯子里呷了一口带小金珠泡泡的香槟,反问薛锦扬,问他为什么爱她。他惊讶地看看她,笑了起来,说她生来就是被人爱的。她听而不闻,又问他最爱她什么,他没回答,慢慢将沙拉盘子推到一边,向前俯身,亲吻她的手。

      玻璃对面,西沉的太阳宛如一颗燃烧的小铃铛。一道金色的光辉——似乎是用银线勾勒的地毯——铺在涌动的海面上。斑驳陆离的晚霞就像奇异的彩鸟在飞舞,美不胜收。她让锦扬说说自己,说说他的理想、他的感受。他说得很少,也很空泛。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每说一句都像领主审问农奴那样紧张兮兮的。

      春煦感到了无生趣。她品味不出他的情绪,收获的只有那一碗碗盛好并送到嘴边的玉米浓汤。她强烈地意识到,无论是真是仿,薛锦扬都不会爱她。天空和她的眼睛一起黯淡下来,车水马龙、灯火阑珊的夜景在她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牧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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