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避风塘 “我犯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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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进暖和的、被云层过滤的阳光中，沿着沉寂的惠风街漫步。路人惊奇地望着这个阴郁瘦削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松垮的脏兮兮的病号服，和一个那么俊朗、恬静的小伙子相伴而行，就像一个邪恶的巫婆挟持了不谙世事的小王子。
白春煦察觉到异样的目光，狠狠瞪了回去。她憎恶那些人，过去她不敢和他们对视，但时至今日，她没什么好怕的了，她的母亲不辞而别，父亲的骨灰被遗忘在殡仪馆内，老师早已不认得她，她和曾经的好友也很多年互不联络。初恋随风而去，只留下病怏怏的躯壳，和一个没有灵魂但能佯装爱她的活死人。
在一家还算亮堂的小餐馆里，春煦点了份猪扒饭和蜂蜜柚子茶。一个长得娇媚的年轻服务员在他们附近踯躅了好一会儿，走过来问：“需要点餐吗，先生？给您介绍一下，我们店里的咖喱牛腩饭和柠檬可乐……”
“不需要！”春煦嘶声说，“看在我已经付了钱的分上，离我们远点，你想要什么？小费吗？给你。别在这里碍眼了。”
服务员明亮的眼睛瞬时黯淡下来，头一甩，匆匆收起两张纸币就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薛锦扬，眼神羞怯、羡慕。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我想喝柠檬可乐。”锦扬咕哝道。
“别想。”
“哦。”
于是他闷闷不乐地坐着，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一言不发。春煦自顾自地吃饭，她吃得很慢，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每吃几口，她就得停下来休息，或闭目养神，或对着蘸满红褐色酱汁的米饭发呆，时不时犯恶心。小时候天天吵着要吃的里脊肉，此刻在她尝来味同嚼蜡。她啃完溏心蛋的边缘，就把餐盘推到对面。“你吃吧。”她说。
锦扬乖巧又拘谨地拿起筷子，埋头往嘴里拨饭。他吃得也很慢，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仿佛这剩饭比蜜还甜。然而春煦并没有为此动容，她焦躁不安，疑虑悬在心里让她受不了。她掏出手机，再一次向欧申度斯先生提问：“如果他不小心喝了水会怎样？”
“当场报废。”
“那他为什么总要喝水？”
“因为薛先生会喝水。”
他真以为他是薛锦扬吗？算了。“我要如何阻止他喝水？”春煦尽力抑制住自己的烦懑情绪打字，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洗澡。”
“很简单。”
“快点告诉我！”
“修改设定。”
春煦揉了揉眉心，回复：“好吧。对了，他碰过水，身体表面显现出一些红斑，我想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们消失？”
“您嫌他丑？”
“不，我只是不想他被别人当成怪胎。”
“美丽被排斥是常态，谁让他要出门呢？还用掉了你不少的遮瑕膏和粉底液。”
春煦脸颊上烧起两片红云，她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店门外黄澄澄的、熟透的菠萝，最后问：“原来您都知道，所以，我这么做对吗？”
“反正您已经做了。您可以继续给他化妆，或交给我，我会尽快为他安排植皮手术。”
她正要追问，就瞥见锦扬放下筷子，伸手向她面前的玻璃杯。“别碰！”春煦大叫一声将杯子拍倒，小半杯冷饮顺桌角流淌到地面，漫延到她鞋底。周围的人讶异地看着他们，一位坐得比较近的阿姨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接着给孩子喂饭。
“这下你开心了吗？”春煦有点气急败坏，“你自己随便吧，我再也不管你了。”她起身跨过水渍，紧跟着就出了餐馆。
她几乎不知道她要往哪边走。只记得自己穿过繁华的街道，经过飘香的小摊和琳琅满目的服装店；浓妆艳抹、举止浮夸的网红们对着摄像头倾情演绎；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三三两两从她身旁经过，她觉得自己再往前走走，说不定就能见到凡尔赛宫；她看到五彩斑斓的小狗被主人夹在胳肢窝下，听到薛锦扬的呼唤正飞快朝她靠拢。
他从背后抱住她。“对不起……”他抽噎着说，“我知道错了，春煦，我以后都听你的，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不要抛弃我，不要抛弃我，好吗？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你是我的唯一，我不能失去你，失去你我会死的……”
风从枝头吹落了一些花瓣，一簇簇粉嫩的、点点繁星般的紫荆花在路灯下摇来摇去。一只飞蛾围着灯罩砰砰乱撞，燕子展开黑色的羽翼飞过，落在电线上。春煦转身，拂去散落在他头顶和肩上的花叶。
“陪我到避风塘走走吧。”她取出蓝牙耳机，将其中一枚戴在锦扬耳朵上，然后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张国荣的歌曲。“能听到吗？”
锦扬微笑点头：“能。”
“好听吗？”
“好听。”
他们搭乘巴士来到香港仔避风塘，租了一艘舢舨船，并肩坐在一起听歌看风景。水面碧绿，明净，宽阔而静谧。有一丝凉风。整个这一片海域，树木也好，食艇和楼房也好，都静立在皎洁的月辉和深蓝的阴影里。笼罩这一切的是一个如梦似幻的亮晶晶的星空，空气里仿佛有无数的回旋扭曲的长线条，无数发光的波浪和涡流在天上井然有序地运行。
春煦依偎在同伴身侧，精神有些迷惘，她很想说些情话，可惜她的口头表达能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情绪稳定的时候，哪怕只有十个字她也得先在心里排练好几遍才说。幸运的是，耳机里播放到《怪你过分美丽》这首歌时，歌手替她传达了她的心意——
怪你过分美丽，
如毒蛇狠狠箍紧彼此关系，
仿佛心瘾无穷无底；
终于花光心计，
信念也都枯萎。
而当她听到一段激昂的戏曲，她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不疯魔不成活。
她咧开嘴笑了，这句话不仅是段小楼对程蝶衣的评价，也是她为她自己编织的愿景。锦扬因陶醉而阖眼之际，她忽然吐了一点血，不多，但那毕竟是血，因为她听到歌手在唱——
只要有爱就有痛。
《有心人》的旋律在彼此耳畔响起。锦扬身体前倾，握住她的手，说道：“我爱慕你。”
困顿的面容清醒过来，春煦皱起眉毛，下眼睑微微抽搐。她抬起脑袋，第一时间看手机。“我收到了他的告白，”她的灼热的拇指在字母间来回跳跃，“我想谈恋爱，我能和他谈恋爱吗？”
邮件发出去的下一秒就收到回复：“蜥蜴都能被人类爱恋，薛锦扬为什么不能？”
春煦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撂到船桨边。“我也是，”她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怜爱，又故作忧伤地喃喃道，“七年了，一直如此。”
“这……这是真的吗？”锦扬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闷声说，“你也爱慕我？……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春煦拉近距离，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卑微到近乎奴性的神情，这让她恼怒起来。
“我现在很混乱……我应该相信你，我爱慕你，所以我应该相信你，可是我感受不到，你说你一直爱慕我，我感受不到你对我的爱。”
“我发誓，锦扬，我没有骗你。我爱你，我爱你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她把手放在他脸上，凝望着那张似乎因惊悸而发白的美如神祇的年轻面容。
小船摇晃，她的头颅和整颗心都醺醺然。一个被爱欲浸泡而腐烂的梦在她心中怵然呈现，在她内心深处燃起希望，诱发火一般的激情，无法掌控，接近疯魔。
他们越靠越近，两张脸相距大约五公分到十公分，忽然锦扬跪下来，一句话不说地双膝跪地，跪在她脚下。他的牛仔外套的下摆沾上泥土。他举起双臂，张开，让深红的、黏糊糊的手心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它们稳稳停在半空，像两盏盛放的莲花，说不出的柔韧。
“我犯下了不可赦免的罪行。”他庄严地说，脸孔朝上，迎着一束美丽的月光。
春煦俯视着他，发抖的双手握成拳头，目光似乎要把他穿透，泪水慢慢涌入了她的眼眶。“什么罪行？”她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渎神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避风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