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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仿生人 “我叫薛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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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薛锦扬再醒来时,他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对于他是谁,身处何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一概不知。
拂晓之光透过玫红色的绒布窗帘,倾泻进卧室。一片灰暗潮闷的云霭笼罩着这座拥挤的城市,所有楼房的顶层看起来都像是积垢生霉的墓碑。楼下的海港祥和安宁,彩艇在水面停泊,仿佛茫无定向的棺材。绿叶沙沙作响。在他眼中,世界从未显得如此压抑。
有人靠在床头,看上去奄奄一息。他转头瞵视她,神色惊惧,两片薄薄的嘴唇颤抖起来。他不认识她,因此,他的思想意识更加真切:那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极致病态的可怜样儿让他心生悲悯。他只知道她曾赋予他理想和爱,以及最最珍贵的回忆。她曾给过他一个家。可后来,她没和他商量,就残忍地将这些统统收回,就好像他从未拥有过。“您好,女士,有什么事我可以为您效劳?”最后他温和地说。
“请带我去……避风塘,谢谢。”她声音粗哑,吐字含含糊糊。
“避风塘……”他皱着眉头咕哝道,又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冲她点头,“没问题。”他走上前,微微蹲下,让她安稳地趴在他背上,出门下楼。
这人轻飘飘的,但并不柔软,他能感觉到她的一排排肋骨在蠕动,双手几乎可以握住那两根股骨。“您饿不饿?我可以为您买点吃的。”
她许久没回复,就在他决定重问一遍时,她说:“嗯,先去避风塘。”
“好。”他稍稍加快步伐。他们来到避风塘,天空已经泛红,山林里开始响起啾啾的鸟鸣声。
他把她放下来,她再次道谢,然后在水边逗留,低着头,用食指在铁栏杆上画圈。他们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接着她转过身,目不斜视地望着他,眼神贪婪、炽热,似乎是在拼命记住他的模样,这样她才能够坦然地接受死亡。
她在宽广的海边,在风里,背对一碧万顷的大海,头发飞扬。最终,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帮我买份猪扒饭,还有一杯蜂蜜柚子茶,谢谢。”
他收好钱,微笑道:“不客气,等我。”
回来的路上,他两手空空,因为老板们都拒绝收那张纸币,理由是太旧、有破损。他沉溺于失意之中,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腿脚灌满了铅。就在这时,他停下来,一股奇怪的魔力驱使他抬眼看问前方——一个孤绝而病骨支离的身影,透过行人,映在它后面的又大又黑的眼睛上,一阵凉风吹过,那倒影抽动了一下,随后消失不见。
“白春煦……”他呢喃着这个名字,红了眼眶,身体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快走,直至狂奔,最后不顾阻拦跳进水里,冰冷的海浪瞬间将他吞没,他不由得挣扎起来。“别走,春煦。”他神思涌动,“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别抛弃我,我爱你,我爱你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救命,救救我,我好痛苦,我还不想死。春煦,今天是我的生日,对不起。”
他情绪崩溃,全身难受到了极点,咸涩的海水将他的皮肤洗成了血红色,紧跟着眼球溶化,什么也看不见了。此刻他谁也不怨恨,因为他的心里装满了爱,他爱白春煦,爱这个景色凄凉的世界。
他摸到她的手,紧紧握住,继而拥抱她。他们一起慢慢地往下沉。“我一个人待着害怕,春煦,我能和你一起睡吗?……离你越近,我就越能领会到幸福的真谛。”
他也不知道自己休眠了多久。某一天,他再次醒来,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他看到周围是亮闪闪的瓷器和银器,闻到馥郁的重瓣百合的芬芳。他被移植了新的皮肤,因而能感受到爱人温暖的包裹。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朝他走来,她披着华美厚重的皮毛,蜜金色短发,海蓝宝色的大眼睛,妆容和服饰都让她光彩照人。她叫罗莎·休斯,三十六岁,来自英国沃里克郡斯特拉福镇,喜欢收藏与鉴赏,擅长油画、钢琴、烘焙,毕业于伯明翰大学。而他叫阿兰·耶茨,是她的佣工。
以上是他接收到的指令。
“午安,耶茨。”
“午安,休斯女士,”他一脸平静地回答,“我不是耶茨,我叫薛锦扬,是白春煦的爱人。”
当晚,他带着挂了彩的脸,被退回到欧申度斯先生那边。没过多久,他又被一辆甜美的淡粉色轿车拉到了废弃物处理点,准确地说,是一家小型且隐秘的仿生人类屠宰场,建在不知名的山头,在山洞里。
迎接他们的是一名刽子手,他穿着洗手衣,戴着眼镜和医用帽。在连番诱哄下,为爱痴狂的薛锦扬主动躺上砧板。“我很快就能在梦里见到春煦了吗?”他开心地接受麻醉。
“当然,”欧申度斯先生莞尔一笑,用手帮他合上双眼,“她将永远和你同在。”
当他们剖开他胸膛的时候,发现里面跳动着的心脏已经腐臭,爬满了肥白溜光的蛆虫。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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