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岛的十九天》洛奥德

14、十四行 “我的精神

　　欧申度斯先生坐在他的漂亮房子里工作。

　　跟贝沙湾的所有豪宅一样，他住的这一栋设施、服务都很先进、丰足。一张明光锃亮的工作台上放着珠母贝色的电脑，屏风后的女性人形不是一堆冰冷的工程材料，而是用自体细胞培育等技术打造的真实人类皮囊——优美小巧的脑袋微微偏向一侧，颈部的线条像一枝马蹄莲，双唇红艳欲滴，一双明媚透亮的眼睛里带着思慕和忧愁，柔软的棉麻旗袍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她静静地站着，姿态优雅大方，除了没有灵魂，她从整体到细节都趋于完美。

　　嵌花的木地板上铺满电线，蛋舱型的座椅，躺在上面就好像回到了母亲的肚皮。一尊安提诺乌斯的小雕像靠着冷冻柜摆着。

　　在蓝黑的光线里，欧申度斯先生窝在人体工学椅上查看邮箱。他每天都会收到成千上万封邮件，大多是工作汇报、宴会邀请、商务合同、学术交流之类的东西。有一张数目不菲的支票，是一位新客户发来的，他也订购了一个仿生人，成品将会在后天为他送上门。他是个急切又精明的家伙，仿生人的参考原型尚在人世，他就巴不得她快点死去。还有一封邮件是白春煦新发来的——

　　主题：十四行
　　发件人：白春煦214
　　收件人：B.N.欧申度斯

　　像一团顽固的雪遇见春日的晨曦，
　　因她将赋予万物生机而感到幸福，
　　尽管，我的生命就此迎来终止，
　　但你的温暖和纯真使我安心落意。

　　珍重你自己，倘若这十四行里，
　　有一个字为你可爱的两颊点上红晕。
　　唯有这样，在我向你告别之后，
　　我美的神智才不会却步于朦胧。

　　你的到临如极光照彻昏暗大陆，
　　那流辉，是我命中注定的繁祉。
　　我愿化作紫荆，为你存留馨香，
　　用漫天飞花筑造守候你的高墙。

　　当你在迷梦中叨念着我的名字，
　　我便在他灵魂深处，生生不息。

　　诗下面附带了三张图片。

　　第一张是春煦和锦扬的合照，照片里，春煦穿着一条白色的爱德华领提花裙，戴着盘好的金棕色假发，化了淡妆。尽管如此，还是看得出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的爱人站在一旁，耷拉着两只胳臂，橙黄的烛光照射着他的黑色的头发，他的神清气朗的、没有胡须的面孔，照射着他的细长的无名指和一枚藤编紫荆花戒指。

　　第二张，他们幸福地依偎在床上，对着窄窄的手机屏幕，里面播放着电影《金枝玉叶》——顾家明弹钢琴，在柔美的琴声与歌声里，林子颖痴痴地望着他。

　　这张照片有种难以名状的吊诡，春煦卸下装扮，狰狞的脸上带着违心的笑，像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眼神凝滞，稀疏毛躁的头发脏乱地披在肩上，她张着嘴，上排牙齿露在外面，口水似乎要溢出嘴角。

　　更恐怖的是锦扬，乍一看，他将那种对身边人无条件屈从的感觉表现得很完美，但欧申度斯先生不这么认为，他看到有个人在发狂地求救，因害怕和绝望而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最后，那是一封手写信，字迹开头整齐，越往后越潦草，直到无法辨认。信纸上写的是：“尊敬的先生，我务必要写下这几行字给您，因为我的生命正催促着我，尽快在这世上留下更多的痕迹。我曾自以为不怕痛苦就能不怕死亡，可真到死亡降临这一天，我好怕，怕我真的要永远、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变成骨灰，或被分解后彻底消失，再无可能与我喜爱的事物重逢。

　　“所以我不能原谅您没来参加我和锦扬的婚礼这件事，它花光了我仅剩的一点钱，当然，我不用再交下个月的房租了。我最珍重的朋友啊，您要是能来该多好！您该听听锦扬写的诗，那首十四行，我特意把它单独打字发给您，那是他写的，多不可思议啊！

　　“昨天我们一起看电影，大结局我们都哭了，我顺势而为，告诉他我怀孕了。其实我没有，我只是想让我们都开心一下。是的，他很开心，抱着我又哭又笑。关于孩子的名字，我们讨论了很久，最终确定女孩叫春和，小名温暖；男孩叫景明，小名光明……”

　　欧申度斯先生忧伤地闭了会儿眼睛，事实上，他从未收到过他们的婚礼邀请，天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理在信里责怪他。

　　虽然这封信不能全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她费心思量后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这点就已经让他感动得想掉眼泪了。谁在短暂地了解过白春煦后，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浓厚的情怀总能战胜客观事实。

　　他用苍白尖细的手指触摸着瓷杯的手柄，足有半小时。他睡眼惺松，趴在桌上接着研读。信的下文是：“明天您就该离开香港了吧？我记得，我曾把我年轻时的照片发给您，请您做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仿生人。抱歉，我不要了，锦扬也不再需要。我马上就写完了，等我写完，我就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删除。

　　“我不能再让他受困于我，我自私地剥夺了他的选择权，长久以来占有他、奴役他。我快死了，我想要他重获自由，去追逐更美的人生。他曾说要以薛锦扬的身份继续爱我，说实话，当时我觉得我应该感动，可是我没有，因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抛开设定，我什么都不是。但我还是陪他演完了这场‘真爱无敌’的童话剧。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写更多，如果我还有时间，我想完整地回忆一下我们的故事，用迟钝的脑筋，在路上、在浴缸里、在半梦半醒时搜寻记忆碎片，拼出一盘绚丽的图画，在图画里描摹未来。但此刻，我的精神是麻木的，肉i体是痛楚的。”

　　欧申度斯先生读信时的表情既愉快又惬意，他删除了邮件，订好第二天飞往托斯卡纳的机票，一口气喝完红茶就换鞋出门，开车去往鸭脷洲。

作者有话说

下章锦扬视角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