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岛的十九天》洛奥德

10、访客 “薛锦扬从

　　两天后晚上八点半，白春煦从悦海街一路漫步到亨利阁，在楼下撞见她的前夫魏可辛。那是个打扮得非常体面但药物成瘾的英籍华裔，同事都说他性情乖张，是因为他上班从不穿制服，而且天天换衣不重样，但在他的领子下面，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总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都铎玫瑰胸针。证券市场认为他是慈善家，因为他只投资那些刚上市的小公司。他的父亲曾在普利茅斯当警察，那时他还在读高中，母亲还身体健朗，但后来一场大病带走了母亲，他的父亲从此一蹶不振，还总把气撒在他身上，叫他“基佬”，或是“狗东西”。在牛津大学读完博士后，他就和父亲彻底断了联系，多年后的婚礼上，他依然举目无亲，来的只有他朋友，或自称是他朋友的人。

　　春煦走近地舖时，看到她前夫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倚着墙壁，抽着烟。“嗯？是你啊……..”魏医生懒散地说，掐灭烟头，“这么晚出门，不怕遇到坏人吗？”

　　“现在遇到了。”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阿煦。”他打开嗅盐盒，把镀银箅子凑在鼻子下面来回移动，“昨天上午你去了黄大仙祠，是不是？李琪她表妹昨天结婚，说看到你了，还有……呃，还有薛锦扬先生，阿煦，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的，”春煦不耐烦地说着，绕过他走上楼梯，“我带锦扬过去参拜求签，没有问题吧？别碰我，我跟你早就一刀两断了，李琪……我跟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别再来找我了。”

　　“你明知道我不能，阿煦，我做不到对我曾经深爱的妻子不闻不问！你看，这是她昨天发给我的照片，好家伙！我都不敢相信这是你，你怎么搞的？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老妖婆！我给你那些钱是让你去治病的。”

　　春煦气愤得哑然失语，她感到头昏，喉咙好像在溢血。魏先生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到他身边。她当即失去平衡，倒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他就抱起她上楼。她想挣脱，但他抱着她不放。他精准地找到了五层中户，淡淡道：“把钥匙给我。”

　　他说话的语气使她不由得松懈下来，她没吭声，用下巴指了指外侧口袋，没一会儿，门开了。锦扬从阳台上跑过来。“春煦！”他唱歌似的拖长了她的名字，甜如蜜糖的笑容在见到陌生人的一刹那消失不见，“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家里来客人。”

　　灯一打亮，魏可辛不禁惊恐地叫出了声，向后趔趄。“薛锦扬？”他握住门框，脸色煞白地说，“不，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春煦走到他们中间，贴近锦扬，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枚空酒瓶，塞到他手里：“别理他，出去帮我捡些紫荆花瓣，注意安全。”

　　锦扬温顺地点点头，走出家门，路过魏先生时冲他欠了欠身，哼唱着《月半小夜曲》，啪嗒啪嗒地走下楼。魏可辛用手擦了一下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这是怎么回事？”他走到春煦身边，靠得很近，直视看她的脸说，“我从未听说过薛锦扬还有个双胞胎兄弟……不对，他们是毫不相干的，我说得没错吧？”

　　“你说错了，”春煦慢条斯理地走开，坐到沙发上，“他的出现离不开锦扬，因为他是我和锦扬的孩子。”

　　魏先生眨巴着眼睛，叹了口气，点了一支烟。“到今天你还在自欺欺人，”他笑着说，随即又有点严厉地补充道，“造成这种局面，你我都难辞其咎。不过这次我来不是为了说教，阿煦，我想和你复婚。”

　　“复婚！你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我联系到一家医疗技术顶尖的机构，在美国。只要你同意复婚，我会立刻为你打点好一场，带你去美国疗养身体，还能……”

　　“别说了，”春煦紧贴靠背，用憎恶的眼神看着对方，“我不会跟你复婚，永远都不可能。”

　　“我不指望你原谅我，”魏先生把烟气吐出来，站着看她，目光咄咄逼人，“我只希望你能多为自己考虑，还有你的妈妈，她最近一直在电话里哭。”

　　“哦呵，我都不知道她还会哭。”

　　“复婚吧，阿煦，你没选择了。

　　“但你有选择。请你离开，魏先生。”

　　魏可辛眼里流露出一种奇怪的遗憾，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正在捡花的瘦长身影，怪笑了一下。“你心里还惦记着那小子，是不是？”他喃喃道。

　　“我爱的一直都是他，只有他。”

　　听到这个回答，他又取了支烟，然后收回。“嗯，很明显，爱上他是理所当然的。我的意思是，你必须爱他，因为，”他稍事停顿，用娇柔的语调说道，“这是你应得的惩罚。你以为爱是恩赐吗？不，爱是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你爱他越深，就说明你越有罪。”

　　春煦皱了皱眉头，匆匆瞥了他一眼。”你的话让我发抖，魏先生，爱上别人怎样我不知道，但爱上你才是真的可怕。”

　　“只有失去理智的人才会想成为薛锦扬。”

　　“没有人能够成为他。”

　　“那需要付出双亲和生命，死后也无法摆脱变态的爱。”

　　“说话小心点，魏可辛。”

　　魏先生的嘴角弯起一个微笑，转身望向春煦。“就算你今晚把我送到警局喝凉茶，我也要告诉你，薛申和袁赫的死是谋杀。”

　　“谋杀！你说他们的死是谋杀！”

　　“你的妈妈杀了他们，阿煦。他们以前是同窗好友，她没跟你说过吗？你的爸爸有弱精症，她对此很苦恼，偏偏这时，她看到袁赫在朋友圈晒薛锦扬的满月照，三天两头分享育儿心得，长期积攒的怨气和嫉妒终于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妈妈……爸爸……”春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这不是真的，你一定是在骗我，这种谎你都敢说啊？你这条卑鄙的狗！”

　　“与其在这里辱骂我，你倒不如去问问你的妈妈，但我估计你更不会信她，因为她已经精神失常被关进疗养院了。两周前，她在电话里哭着对我说，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的鬼魂，只要闭上眼睛，她就能听到袁赫尖声大叫，质问她为什么杀害他们夫妻不够，还要谋害他们的儿子。”

　　“锦扬？你的意思是……我妈妈害死了锦扬？不，你是在瞎说，我妈妈对他视如己出，从小到大，他得到的宠爱并不比我少，我妈妈不可能害他。你疯了，魏可辛，你疯了，我告诉你——疯到以为我会听信你的鬼话，疯到可以毫不犹豫、没有底线地污蔑我们。他们一家人的死跟我爸妈没关系，那是事故，是自杀，是……不管是什么，我们都问心无愧。你真是疯了，魏可辛，如果我妈妈精神失常，那也一定是被你逼的！你走吧，我不能再看见你了，快走吧……”她用两张纸巾捂着嘴，大颗泪珠一对一对接连不断落在纸巾上。

　　但显然，魏先生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一动不动，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看着春煦在病痛中煎熬，他的脸上露出了古怪呆滞的笑容。“如果不是察觉到你对他芳心暗许，她大概率也不会下死手吧，只能怪薛锦扬太过贪婪，吃她的，喝她的，还想动她的大蛋糕。”

　　“他没有，“春煦饱含悲怆地说，“他不爱我，我发誓，薛锦扬从来都没有爱过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该死的人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她先是抽泣，继而号啕大哭，一遍又一遍凄吟着锦扬的名字。

　　极致的悲痛让她感到眩晕，天旋地转，她看到那张邪恶扭曲的脸朝她逼近，感觉到一双大手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两片咸湿的嘴唇罩在她嘴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混着烟草和咖啡的味道。忽然她听见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魏可辛痛苦的呻吟，很清晰，另一个是玻璃破碎的脆响，更清晰。

　　花瓣撒得到处都是，沙发上、地毯上、茶几上，到处都是柔嫩无瑕的紫荆花瓣，有紫红色、玫红色，还有少量粉色和白色。魏先生坐在她身边，斜靠着扶手，要不是看他后脑勺冒出越来越多的鲜血，春煦还以为他睡着了。

　　她本能地转移目光，然后就看到了薛锦扬，他握着瓶颈的手在颤抖，眼睛仿佛被眉毛压得陷了下去，恶狠狠地宣泄着愤恨，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死死地盯着魏先生。

　　春煦生平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会有如此强大的攻击性。但是她心情愉快又激动，这意味着：他可以脱离设定，不受既定文字摆布，他解锁了未知的情绪，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不再扮演过去的薛锦扬，他想拥有独立的、真正的自我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