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晚》雨痕留

7、报名 一节再

　　一节再普通不过的课间，顾予正在死磕着一道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题，突然不知道是谁猛地将紧闭的教室门打开，还没等顾雨抬头确认是谁，那独具特色的声线便已经出卖了他—是班级里的大喇叭周迅。
　　只见他站在了讲台上，拍了拍手，对着班级里喊道“同学们，同学们，都朝我这儿看，我有个大消息”
　　他这句话成功引起了同学们的兴趣，大家一瞬间觉也不睡了，题也不写了，准备去上厕所的也停下了脚步，围到了讲台周围。
　　周鸣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齐刷刷抬起来的脑袋，嘴角压都压不住。
　　“运动会提前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下周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下周五？那不是只剩一周了？”
　　“谁发明的运动会啊……”
　　“我能不能请假？”
　　周鸣拍了拍手，把音量又提高了一度：“别急，别急，还没说完！”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我知道的比你们多”的小得意，“这次运动会，每个人至少报一项，明天交名单。”
　　底下又是一片哀嚎。
　　周鸣从讲台上跳下来，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人拉着他的袖子问项目，有人问他能不能当后勤，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逃掉最累的那一项。周鸣被围在中间，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回答这个，一会儿安抚那个，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顾予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群闹哄哄的人，目光向左偏转，落在许晏哲身上。许晏哲也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转着笔，表情很平静，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顾予注意到，他的笔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周鸣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顾予和许晏哲这边。他的脸还红着，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说的。
　　“你俩打算报什么啊？”他问。
　　顾予把笔放下，嘴角撇了撇，似乎有些不满地开玩笑着说道“这话怎么听都应该是我俩问你的吧，而且你这消息保真？”
　　“哦，对了，我都忘了你们俩一个班长，一个体委，我这消息肯定是真的，不信你找班主任问问嘛”
　　“嗯？他现在在吗，刚刚看他座位还空着呢”顾予又重新拿起笔，在演草纸上又划了两笔。
　　周迅眼珠转了转，嘴角一撇，压低声音凑过来：“在啊，我刚才去办公室的时候他就在估计刚从楼下抽完烟回来。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眼睛在顾予和许晏哲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你们俩要是去问，他肯定说‘消息属实，好好准备’。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内部消息。”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运动会提前是因为下个月有上级检查，学校想赶在检查之前把这些活动都搞完。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在吊胃口。
　　“而且什么？”许晏哲问。
　　周迅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凑得更近：“而且我听说，这次运动会每个班都要出一个人去跑3000米。不是自愿的，是抽签。”
　　顾予的笔顿了一下。
　　许晏哲皱了皱眉：“抽签？”
　　“对，”周迅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全年级抽，抽到谁是谁。我跟你们说，你们最好祈祷自己运气好一点。3000米啊，跑完腿都要废了。”
　　他说完，拍了拍许晏哲的肩膀，笑嘻嘻地走了。
　　顾予盯着桌上的演草纸，笔尖停在那个没写完的字上，半天没动。
　　“……他不会是在吓我们吧？”许晏哲说。
　　顾予没有回答。他想起周迅刚才说话时的表情——那种“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事”的得意，那种故意压低声音制造紧张感的做作。他说的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但他成功地把一股不安的情绪种进了顾予的脑子里。
　　顾予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别想了，”许晏哲说，“他那人就那样，说话永远三分真七分假。”
　　顾予“嗯”了一声，“我还是找班主任问问去吧”顾予顺手将卷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正好我顺便把这题也问一下”说着，他便站起身，朝办公室走去。
　　顾予刚站起来，许晏哲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干嘛？”顾予问。
　　“跟你一起去。”
　　顾予看了他一眼：“我就问个题。”
　　“我也问。”许晏哲说，语气很自然“我好歹也是个体委，运动会这么大的事儿，我还是有权知道的吧”
　　“随便你吧”说着顾予头也不回地朝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顾予在门口站了一秒，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顾予推开门，走了进去。许晏哲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怎么了？”
　　顾予走到办公桌前面，把卷子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动作有点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老师，这道题……”他指了指卷子上那道写了一半的题，“我不会。”
　　班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顾予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班主任的笔尖上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辅助线，”班主任的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清楚了？”
　　顾予点了点头。
　　“懂了吗？”
　　“嗯，谢谢老师。”顾予把卷子折起来，重新塞进口袋。他没有走，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边缘捏了捏。
　　班主任看着他：“还有事？”
　　顾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许晏哲。许晏哲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张不知道从哪抽来的卷子，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在说：问吧。
　　顾予深吸一口气。
　　“老师，我听说运动会要抽签跑3000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班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听谁说的？”
　　顾予没有回答。他不用回答了。班主任那个愣住的表情和随后笑出来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没有抽签这回事，”班主任摇了摇头，“谁在那儿瞎传？运动会项目早就定好了，按报名表来，没有抽签。”
　　顾予的心忽然落了下来。不是放下来，是落下来——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哦。”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说：“好好准备，能跑就跑，跑不动也没关系。”随后，他把一张表格拿出来，递给后面的许晏哲“正好你也跟着过来了，那这是报名表 ，填好之后交给我，一个人可以报两项，报不满也没关系”
　　“好的，谢谢老师”许晏哲说完便和顾予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周迅正坐在座位上喝水，看见他们进来，表情似乎有些惊讶，张嘴就要问什么。
　　许晏哲看了他一眼。
　　周迅把嘴闭上了，但他们没看到的是，他闭上嘴后，又张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一个体委吗？神气什么？还有那个班长也是。”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低下头，拧开水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放回桌角，动作很轻，轻到没什么声响。
　　他又朝顾予和许晏哲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已经坐回座位上了，许晏哲歪着头在跟顾予说什么，顾予低着头，耳朵有点红。周迅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是什么。不是生气。是那种——他说不上来。也许只是有点尴尬。他说的那些话，本来就是随口胡诌的，三分真七分假，图个热闹。没想到顾予真的去找班主任求证了。
　　搞得好像他周迅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一样。
　　他转着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放下了。他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就是不舒服。
　　他又看了一眼顾予的方向。顾予正低头写着什么，许晏哲在旁边看着，表情很安静。
　　周迅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桌面。笔搁在那里，水杯放在那里，书翻开又合上。他伸手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母 G，但后来又划掉了。
　　“……算了。”他小声说。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
　　“你真报1000米？”许晏哲侧过头看着顾予，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予没有看他，盯着手里的笔：“不是你替我报的吗？”
　　“我那是替你填的，”许晏哲纠正道，“报不报是你的事。”
　　顾予沉默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
　　“……报就报。”
　　许晏哲的嘴角翘了起来，像偷到鱼的猫。他把椅子往顾予那边挪了一点，近到手臂几乎贴上了顾予的手臂。
　　“那咱俩一起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予能听见。
　　顾予的耳朵红了一点：“……谁要跟你一起练。”
　　“你啊。”许晏哲说，语气理所当然，“你跑1000米，我跑1500米，正好一起。你跑完还能给我加油。”
　　“我跑完估计就昏厥了。”
　　“那我给你做人工呼吸。”
　　顾予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许晏哲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让人没办法真的生气的、赖兮兮的笑。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顾予说。
　　“我很正经啊，”许晏哲说，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但眼底还是藏着笑，“我说真的。一起练，我等你。”
　　顾予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枚红色的玛瑙戒指，拇指在上面转了一圈。
　　“……随便你。”他说。声音很小，但许晏哲听见了。
　　许晏哲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他把椅子挪回去，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了什么。
　　顾予余光瞟了一眼——许晏哲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了1500米。又在顾予的名字后面，写了1000米。然后他站起来，拿着那张报名表走到讲台前。
　　“运动会报名表，”许晏哲把纸按在黑板上，用磁铁固定住，“自己去看，自己填。明天交。”
　　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人站起来围了过去。
　　傍晚的操场比白天安静很多。
　　太阳已经落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跑道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篮球场还有人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
　　顾予站在跑道边上，低着头系鞋带。他的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晚风有点凉。
　　“你系鞋带的样子，”许晏哲忽然说，“像在给什么人鞠躬。”
　　顾予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闭嘴。”
　　许晏哲笑了一下，没有闭嘴。他蹲下来，手伸向顾予的鞋带。
　　“你干嘛？”顾予往后退了半步。
　　“帮你系。”许晏哲说，语气很自然，手已经握住了顾予的鞋带。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顾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许晏哲的发顶，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
　　他感觉到许晏哲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鞋面，偶尔碰到他的脚踝，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羽毛，但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跳快一拍。
　　“好了。”许晏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退开，保持着那个很近的距离，近到顾予能闻见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近到顾予只要稍微往前倾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你靠太近了。”顾予说，声音有点发虚。
　　“是吗？”许晏哲没有退，反而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和顾予的平齐。他的眼睛很好看，亮晶晶的像是星星。
　　顾予别过头去，耳朵已经开始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