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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恙?   那件事 ...

  •   那件事过后的几周,许晏哲发现顾予跟成了许晏哲的小尾巴一样,形影不离,就好像是流浪的小猫小狗找到了主人一样。
      而且顾予开始吃饭了。
      不是那种“被逼着吃两口”的吃法,是真的、认认真真的、每顿都去食堂的那种吃。有时候许晏哲还没来得及叫他,他就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许晏哲有一次忍不住问。
      顾予低头看了一眼食指上的戒指,没有回答。但许晏哲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他开始记笔记了。
      以前顾予的课本很干净,干净得像新发的一样。现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许晏哲有一次借他的笔记抄,发现每一页的角落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圈——红色的,和那枚戒指一样的颜色。
      他开始主动说话了。
      不是那种“嗯”“哦”“好”的应付,是真的会主动挑起话题的那种。比如“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比如“你昨天作业写完了吗”,比如“放学一起走吗”。
      最后那句,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像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
      许晏哲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这是在约我?”
      “……随便问问。”顾予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但他第二天又问了一遍。
      他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对谁都一样的笑。是很轻的、很短的、只在许晏哲面前才会出现的笑。嘴角弯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忽然冒出来的一缕阳光。
      许晏哲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捏了捏顾予的脸:“你还会笑啊?”
      顾予把他的手拍掉,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他开始主动靠近了。
      以前都是许晏哲凑过来,他躲。现在他不躲了。有时候许晏哲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甚至会微微侧一下身体,靠得更近一点。
      有一次在走廊上,人很多,许晏哲被挤得往顾予那边歪了一下。顾予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不是抓,是那种——很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的、稳稳的扶。
      许晏哲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他说。
      顾予把手收回去,别过头:“……以前是以前。”
      许晏哲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瞬间。记住了顾予扶住他手臂时指尖的温度,记住了他说“以前是以前”时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他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一夜之间的变。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春天冰河解冻一样的变。从“不吃饭”到“记得吃饭”,从“不讲话”到“主动约他”,从“躲开”到“扶住他”。
      每一件小事单拎出来都不值一提。但堆在一起,堆在几周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一件很大的事。
      许晏哲有时候会想,这些变化是因为那枚戒指吗?是因为那个拥抱吗?是因为那句“我喜欢你”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顾予正在用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从那个厚厚的壳子里往外走,但是正常情况下会变化得这么快吗?
      不是他拉出来的。是顾予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有一天晚自习,许晏哲在写作业,忽然感觉到有人碰了碰他的手。他低头一看——顾予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没有握,只是勾着,像怕他跑掉一样。
      许晏哲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动,顾予就会缩回去。
      但顾予没有缩。他就那么勾着他的小指,写了一整节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许晏哲转过头看他。顾予低着头收拾书包,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许晏哲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予。”
      “……嗯。”
      “你最近几天很不一样,变化很大。”
      顾予的手指在书包拉链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许晏哲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有吗?”顾予的声音很轻。
      “有。”
      顾予沉默了两秒,把书包拉链拉上,站 了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在已经空了大半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他说。
      他先走出了教室。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逃什么。许晏哲没有急着追,他看着顾予的背影——校服还是有些空荡荡的,肩膀还是单薄的,脊背却比三周前直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挺直,是自然的、不知不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撑起来了。
      许晏哲看了两秒,然后快走两步,跟上了他。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光线昏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影子并排走在前面,偶尔交叠在一起,像在牵手。
      许晏哲没有打破沉默。他只是在顾予旁边走着,肩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又不会碰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予忽然慢了一点。 顾予忽然慢了一点。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一点——慢到许晏哲不得不也放慢脚步,慢到两个人的肩膀从快要碰到变成了轻轻靠在一起。
      许晏哲没有躲。顾予也没有。
      他们就那么并排走下楼梯,肩膀贴着肩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奏。
      出了教学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凉凉的、好闻的气息。路灯把校门口的路照得亮亮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许晏哲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顾予也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那种压不住的翘,是很轻的、很安静的、像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明天见。”顾予说。
      他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晏哲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们对视了一秒。顾予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一点,像藏了很久的糖终于忍不住露了一角。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许晏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下楼的时候,顾予的手背好几次擦过他的手背。不是故意的,但也说不上是无意的。那种触碰太轻了,轻到像风,但每一次都留下了一小片滚烫的温度。
      许晏哲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他想起顾予刚才回头的那一眼,想起他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弧度,想起他说“明天见”时声音里的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舍不得。
      他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春天冰河解冻一样的变。
      但许晏哲每一丝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
      可是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真。
      在许晏哲所看不到的地方顾予其实一点儿都没变。顾予知道目前这种情况来看,只有自己装得足够好,足够像一个正常人才能够让许晏哲稍微的安心一点。
      他从来都不愿意当别人的负担,但他又确实不好意思拒绝许晏哲的爱意,于是,他选择了一条让自己活得最累的道路。
      夜幕降临了,灯关了。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细细的,像一道金色的伤口。
      顾予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去。他的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弯着,像一个被折了两次的人。影子落在地板上,灰蒙蒙的一团,看不出形状。
      那枚戒指还戴在食指上。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有一小圈温热的触感箍着他的手指,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提醒。
      他应该躺下的。明天还有课。许晏哲说明天要一起吃饭,说食堂新出了什么菜,说要给他占座。他答应了。
      顾予把戒指转了一圈。指腹下的触感是光滑的,温热的,带着他体表的温度。他想起许晏哲把它戴上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微微有一点抖。
      他把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闷了。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堵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没有用。那口气只走到喉咙就散了,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怎么也到不了底。
      顾予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许晏哲的脸、许晏哲的声音、许晏哲说“以后别这样了”时眼底那一点点、藏得很好的心疼——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他头晕。他不想想了。他好累,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想怎么样他只知道,他得继续装下去只有那样,才对谁都好。
      他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脊背弓成一个很弯很弯的弧度,像一座快要塌了的桥。
      黑暗中,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声音。他只是那么弯着,弯了很久。
      窗帘缝里的那线光照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很累。累到连躺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他慢慢直起身。手指从交握变成松开,垂在身体两侧。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根黑色的皮筋不在了。许晏哲把它拿走了,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他说“以后这个归我管”。顾予用右手拇指在左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顺着那道最浅的痕迹,从手腕内侧滑到掌心。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从那天过后,许晏哲意图认为他已经停止了伤害自己的行为,但即使只是顾予将伤害转移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被他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光看了很久。
      许晏哲的家在另一个方向。他不知道许晏哲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已经睡了,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有没有摘下来。
      顾予把窗帘合上,回到床边。他躺下去,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枚戒指抵在脸颊上,凉凉的。他闭着眼睛,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拳。掌心空空的。
      他等了一会儿,等睡意来。
      但它没有来。
      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尽管前面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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