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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暮色将晚 暮色将晚 ...

  •   顾予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他侧躺着,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光线慢慢变成了淡金色,久到楼下传来了第一声垃圾车的轰鸣。
      他想,原来天是这样亮起来的。不是突然一下,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拧亮一盏灯。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次日出。今天他看了。这是他最后一个日出,他想记住它。
      他坐起来,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冷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固执,好像还不知道今天就要停了。
      他没有开灯。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他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书桌上那摞课本,衣柜上贴着的球星海报,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了三个月的多肉——他甚至不记得给它浇过水。墙角那个旧书包,拉链头掉了,用一根回形针别着。床头柜上那个闹钟,数字是蓝色的,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准时响,他恨了它三年,今天忽然觉得那个蓝色很好看。
      他拿起闹钟,把电池取了出来。不是想毁掉它,只是不想让它明天早上再响了。没有人需要它了。
      他把电池放在抽屉里,和那些旧笔芯、旧橡皮、旧票根放在一起。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高二春游时拍的。全班四十三个人,他在最左边,那个人在最右边。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那个人的身上,而那个人的镜头没有对着任何人,对着远处的山。他那时候就想,如果那个人回头看一眼他就好了。哪怕一眼。那个人没有回头。春游回来之后,他们在那个荒地里表白了,那个人说:“其实那天我在拍山的时候,镜头的角落里,有你。”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
      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该去学校了。
      …………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像没洗干净的水彩颜料。他试着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笑容。这个笑容他练过很多次,在各种场合使用:被老师批评的时候,被同学开玩笑开过头的时候,被父母忘记他生日的时候。他笑得很好,没有人发现那是假的。
      今天他不想笑。但如果不笑,别人会问他怎么了。他不想回答。所以他还是笑了,对着镜子,那个笑容和昨天的一模一样,和前天的一模一样,和过去一千多天的一模一样。
      书包已经收拾好了。他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昨晚他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了。有些地方写的时候他哭了,眼泪滴在纸页上,字迹洇开了一小片。有些地方写的时候他很平静,像在写别人的故事。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行字还空着,他没有写“绝笔”,也没有写“遗书”,他写了另外几个字,很小,藏在页边:
      “对不起。谢谢。再见。”
      这三个词他想了很久。对谁说对不起,对谁说谢谢,对谁说再见。最后他发现,它们是对所有人说的,也是对没有人说的。像一阵风,吹过去了就没有了。
      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又把那盒安眠药塞进去。药盒被他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怕发出声音。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门没有锁,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他知道,晚上会有人来的。不是来接他,是来收房租。房东阿姨会打开门,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然后打他的电话,电话在枕头底下响,没有人接。
      他关上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久,没有人修。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仪式里敲的鼓,一下,又一下。
      …………
      学校的大门还是那个样子,铁栏杆上锈迹斑斑,保安亭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知。他刷卡进校,“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顾予,高二(1)班。他想,这个名字很快就会被注销了。学籍、档案、身份证、医保卡,所有印着“顾予”两个字的东西,都会被盖上一个个红色的章——“注销”“作废”“已故”。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早读课的时候,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一首诗,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老师念得很投入,声音抑扬顿挫的:“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顾予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海子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说“从明天起”?可是那个明天,永远没有来。海子写完这首诗两个月后,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了。
      他知道这些。他查过很多。他查过那些写下“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人,那些在遗书里说“世界很美好,但我已经不配了”的人。他想从他们的文字里找到某种共鸣,找到某种“这样做是对的”的证据。可他找到的只有更深的孤独——那些人和他一样,最后都是一个人。
      同桌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小声说:“你没事吧?眼睛红了。”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眼睛进了沙子。”
      同桌没有追问。窗外的风吹进来,确实有沙子。这座城市的春天总是刮风,风里带着细细的沙尘,扑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你的脸颊。他闭上眼睛,让那股酸意慢慢退回去。不能哭,哭了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了就会被问,被问了就会穿帮。
      不能穿帮。他想好了,今天要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上课、吃饭、放学,然后悄悄地消失。不要成为任何人的麻烦,不要给任何人留下阴影。就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是轰然倒地,而是轻轻地、安静地,落进泥土里。
      …………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顾予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看着老师的背影,那个教了他三年数学的中年男人,总是穿着同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大。他想,下周一老师点名的时候,念到“顾予”,没有人回答。老师会皱一下眉头,在花名册上打个勾,然后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不会有停顿,不会有沉默,不会有任何人站起来说“他昨天还在”。不会的。这个世界少了任何一个人,都只会有一秒钟的空缺,然后马上被填满。像水面上被石头激起的涟漪,几秒钟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完了才发现,他画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手牵着手。那两个人没有脸,只有两个小小的轮廓,像两个剪影。他看了很久,然后用笔把他们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圆,像太阳,又像黑洞。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一只好奇的小鸟。她对他很好,有一次他考砸了,她没有骂他,只是说:“顾予,你是有潜力的,别放弃自己。”别放弃自己。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念了三遍。他放弃了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太累了,累到连“放弃”这个词都没有力气去想。
      他举手说要去上厕所。老师点了点头。他走出教室,没有去厕所,而是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操场。高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圈,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眼皮底下跑过去。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他想,两年前他也是这样跑的,跑得满头大汗,那个人在终点等他,递给他一瓶水,说:“废物,才八百米就喘成这样。”他接过水,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那瓶水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是柠檬味的,有点酸,有点甜。
      他回到教室,课已经上了一半。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
      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那个天台。那是一个很少有人去的地方,通往天台的楼梯被一把铁锁锁着,但是锁已经锈坏了,用力一推就能推开。他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整个学校都在他脚底下:操场、教学楼、花园、那个他们经常偷偷抽烟的小角落。一切都那么小,小到像玩具模型。他想,如果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大概只需要三秒钟。三秒钟之后,一切就结束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失眠、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会在三秒钟之后消失。
      他没有跳。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不想给学校添麻烦。学校会因为这件事被通报批评,校长会被约谈,那个锁坏了的铁门会被换一把新锁,然后一切照旧。他不想成为一个被人议论的新闻,不想成为贴在公告栏上的一张“心理健康教育”的宣传单。
      他靠着栏杆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上面写着一首歌的歌词。那是那个人抄给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涂改液涂了好几个白疙瘩。歌词的最后一句是:“如果全世界都对你恶语相加,我就对你说上一世情话。”
      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着眼睛,让风吹了很久。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吃零食。没有人学习。这是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所有人的心都已经飞出去了。顾予坐在座位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笔记本在,安眠药在,水瓶在。他拉上拉链,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借了我橡皮的人,不用还了。”
      他把便签纸贴在桌角上。没有人注意到。
      下课铃响了。那一声铃响,和过去一千多天里的每一次都一样,尖锐、刺耳、不容置疑。所有人像被按下了开关一样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顾予也站起来了。他背着书包,跟着人群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没有人回头看他,没有人跟他多说话,没有人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打球。他是人群中的一个,像一滴水汇进河流,无声无息地流走了。
      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刚好落在教学楼的顶上,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他想,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个画面了。他把它记在脑子里,像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了。
      …………
      从学校到那片荒地,走路要二十分钟。他走了四十分钟。每一条路他都故意走得很慢,慢到后面的同学都超过了他,慢到红灯变了三次他才过马路。他经过了那家奶茶店,他和那个人经常去的,每次都点一样的——他点原味奶茶,那个人点柠檬水。他站在店门口看了几秒钟,没有进去。他经过了那个公交站台,他等过无数次车的地方,站牌上的字已经被晒得看不清了。他经过了那只流浪猫,它还在那个巷口,今天没有看他,正在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爪子。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把家乡的每一寸土地都刻进骨头里。
      荒地到了。天色开始暗了。
      …………
      那片荒地和记忆里一样,杂草丛生,碎石遍地。那块大石头还在老位置,被风雨打磨得光滑了一些。他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在石头上。石头很凉,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皮肤里,让他想起那个人的手——冬天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总是很暖,握住他的手说:“你怎么跟个冰块似的。”
      他打开书包,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我先到了。”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你怪我吗?”
      写完之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一行划掉了。他不希望那个人怪他。他更不希望那个人不怪他——不怪,意味着不在乎。他在乎那个人在乎不在乎。这种绕来绕去的念头让他头疼,他索性把笔放下,不再写了。
      他把安眠药拿出来。白色的药板,他一个一个地数,二十一 粒。他看过说明书,正常剂量是一天一粒,治疗失眠。二十一粒,几乎一个月的量。他打算一顿吃完。他查过,不会痛苦,只会慢慢地、慢慢地睡过去,像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再也没有力气浮上来。
      他拧开水瓶,把药片一粒一粒地剥出来,放在石头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黄昏的风很凉,吹得他的耳朵发红。他停下来,把手插进口袋里取暖,摸到了那张歌词。他把它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如果全世界都对你恶语相加,我就对你说上一世情话。”
      他忽然很想听那个人说一句话。不是情话,什么都行。哪怕是骂他一句“废物”,哪怕是说一句“你烦不烦”。只要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只要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他也许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但是那个人不在。那个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也没有告诉那个人。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那个人会拦他,更怕那个人不会拦他。他怕那个人说“你别走”,更怕那个人说“那你走吧”。他承受不了任何一种答案,所以他选择了不给问题。
      他把歌词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天边开始变色了。橘红色、紫色、深蓝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打翻了一盒颜料,却没有擦干净。他望着那片暮色,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我最喜欢黄昏,因为这个时候天和地之间没有界限,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是可能的。”
      什么都是可能的。他想,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和那个人还在一起。也许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有生病,没有失眠,没有在凌晨三点钟对着天花板发呆,没有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百多条“想死”。也许在那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烦恼的是考试,开心的是放学,幸福的是周末和那个人去看一场电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片。白色的,小小的,像糖丸。他把第一粒放进嘴里,咽下去。没有味道。
      第二粒。第三粒。
      他一口一口地喝水,一粒一粒地咽。数到第十五粒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妈妈。不是现在的妈妈,是小时候的妈妈。那时候妈妈还没有和爸爸离婚,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他还要用手去扒她的眼皮。他不怪她。
      他咽下了第十六粒。
      他想起了爸爸。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是喝酒,喝多了就睡觉,从来不问他学习怎么样,从来不问他开不开心。他不是不爱顾予,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他唯一会给顾予的就是钱,每个月打在卡里的生活费,准时、精确、不多不少。顾予想,如果他走了,爸爸会不会难过?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难过的形式是,某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叫“顾予”的人了,然后把那杯酒喝完,继续睡觉。
      他咽下了第十八粒。
      他想起了那个人。想起第一次表白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手心在出汗,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那个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然后那个人笑了,说:“你怎么比我还怂。”然后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三秒钟。他愿意用这辈子所有的三秒钟,去换那一个三秒钟。
      第十九粒。第二十粒。
      他的手已经开始有些迟钝了,像是戴了一副很厚的手套,感觉不到药片的形状。他把最后两粒放进嘴里,喝完了最后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地上。
      二十一粒。都吃完了。
      他靠在大石头上,仰起头,看着天空。暮色已经沉到了最低处,只剩下一线暗红色挂在天边,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星星开始出现了,第一颗很亮,在西南方向,他想起那叫长庚星,是傍晚最亮的一颗星。他想,以后每天晚上它都会亮着,但他看不到了。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黏稠,像浆糊一样,想什么事情都很慢,慢到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知道药效发作了。他开始觉得温暖,不是真的温暖,是一种幻觉般的、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暖意,像小时候泡热水澡,整个人都化在水里。
      他伸出手,摸到了那本笔记本。他想翻开它,再看一遍那些字。可是他连翻页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只是搭在封面上,指尖感觉到了皮革的纹理,粗粗糙糙的,像他这一生。
      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秒钟,他想起了那首歌的下一句。歌词的最后一句,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在心里默默地唱了一遍,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
      “然后我们一起去天国。”
      风吹了过来,吹动了他的头发,吹动了笔记本的纸页。那一页被风吹开了,露出了他最后写下的那行字。那行字很小,很轻,像一句叹息:
      “暮色很美,可惜你不能陪我看了。”
      “因为——暮色将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暮色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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