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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绝笔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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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予没有吃安眠药。不是不想吃,是忘了。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动。他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上。戒指松了,转了一圈就会滑到指节下面。他用拇指按住,转回来,又转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说了。许晏哲不听了,妈妈不听,班主任听了但他不能什么都告诉他。他只能写下来。写给纸,写给笔,写给那盏台灯,写给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写给一个永远不会看到这些字的人。
笔尖终于动了。他的字还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和他平时写作业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写的内容,和作业没有任何关系。
“许晏哲,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停下来,看着这行字。他的手指在抖,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写。
“你不要找我。也不要怪自己。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不配。好到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后悔。好到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意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觉得浪费时间。”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没有擦。他继续写。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吃药,看医生,假装自己没事。假装自己可以好起来。假装自己配得上你。但我做不到。我好累。好累好累。累到不想再假装了。”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地响。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它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我妈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想告诉她,我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藏得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你发现了,但你留下来了。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所以我更不能拖累你。”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那根皮筋,你还戴着吗?新的那根,我送你的那根,上面有我的名字。你不要摘下来。也不要还给我。你就戴着。就当我在你身边。”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纸面上的墨迹晕开了一大片,字迹变得模糊。他没有停。
“戒指我还戴着。刻着你名字的那枚。我不会摘下来的。就算以后……也不会。你送我戒指的那天,说‘你不是一个人’。我信了。但后来我发现,我好像还是一个人。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是我自己走不出去。”
他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用拇指摸了摸内侧刻着的那个“哲”字。然后把戒指放在笔记本旁边,继续写。
“你不要找我。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你以前说,没有我你怎么好好活着。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你一定可以。你比我坚强。你比我勇敢。你比我值得活着。”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我好累。”
三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好累。”
他又写了一遍。
“我好累。”
第三遍。他的眼泪滴在纸面上,把“累”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他放下笔,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即使这里没有别人。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拿起笔,继续写。
“妈,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三个字。但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你问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我也想变回去。变回那个小时候的你喜欢的我。但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那个我是什么样子了。”
他停了一下。
“你给我的钱,在抽屉里。没有用完。你以后不用给我那么多了。给自己买点好的。你瘦了。”
他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很想笑。不是好笑,是那种讽刺的、无奈的、想哭又想笑的笑。他关心她,她也关心他。但他们不会说话。他们只会把钱放在抽屉里,把纸条扔进垃圾桶。他们是一家人,但他们不像一家人。他们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继续写。
“班主任老师,谢谢您。您发给我的那段话,我看了很多遍。‘你的命比你想象的重要。’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您愿意这么说,我很感激。”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写道:“不要找我。不要怪自己。好好活着。”
他把笔放下。笔记本摊在桌上,台灯的光落在那些字上。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写的作业一模一样。但内容不一样。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中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的楼群里,有几户人家的灯也亮了。有人在准备早餐,有人在送孩子上学,有人在开始新的一天。而他站在窗前,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盒安眠药。药盒很轻,里面的药片已经不多了。他倒出剩下的药片,放在手心里。数了数,十二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片放回药盒里,把药盒放进口袋。
他穿上校服,背上书包。他走到门口,换了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书桌上放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笔帽没有盖,笔尖还露在外面。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三楼,四楼,五楼。他推开门,外面的风很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街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很响。他走过便利店,走过早餐店,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他没有停。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走到了河边。河不宽,水很黑,映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他站在河边,看着那黑色的水,看了很久。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盒安眠药。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摸着。药盒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凉凉的,硬硬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路灯的光变得暗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顾予。”
他猛地转过头。身后没有人。河岸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地上的影子。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水泥地面,粗糙的,硌手。
影子摸不到。许晏哲也摸不到。
他站起来,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吃药,没有跳河。他只是走。走回家。走过便利店,走过早餐店,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从一个拉长到另一个,又从另一个缩短到下一个。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换了鞋,走进卧室,把书包放在地上。他把药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枕头下面。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他打开许晏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发的——“到了?”他看了很久。他没有打字。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迷茫了,虽然很久前他就这样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他走了很久,很久,看不到尽头。他停下来,蹲在地上。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顾予。”
他抬起头。许晏哲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笑着,伸出手。
“走吧。”
顾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进了许晏哲的手心里,即使他也知道这可能是梦吧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是在梦里啊。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窗外天已经亮了。他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戒指,戴在手指上。银白色的,松了。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