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开始》祈青山

43、特别 你跟我讲话

　　在若隐若现的昏暗里，只剩下交缠的鼻息声。
　　刚刚没坐上的地方现在坐上了，裴晓明明穿着长裤，却还是在坐到他腿上时大脑空白了一瞬。
　　但来不及想其他什么，唇上的触感再次提醒她，面前的人并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

　　灯忽然亮了。
　　裴晓总感觉晃了下神，呼吸都屏住，然后一下没呼吸上来，被段钦贴着唇轻轻笑了下，她脸都红透了，紧抓着对方肩膀上的线，半眯着睁开了眼。

　　段钦似乎一直没闭上眼，他跟她对视，顿了下，随即握在她脸侧的手指往前碰了下她的嘴唇，她下意识张开，他便垂着眼，自然而轻描淡写地探入她唇中，舌尖跟她裹缠。
　　并不是轻柔的力道，还有些用力。

　　段钦始终盯着她，裴晓的眼睛还没闭上，眼底猝不及防地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雾气，就像世上最透亮的玻璃珠子倏地落入了云端。

　　……
　　又是两声敲门声。
　　裴晓像惊弓之鸟一样推开段钦，当然没成功，他完全不着急，就跟之前一样慢条斯理地退开，却没松开她，“不急。”
　　她仍旧坐在他腿上，用力抿了下唇，水光湮下，却看起来更红了。
　　段钦扫了眼，眼神轻飘飘转开，只剩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裴晓垂着眼听见他扬声说了句“稍等”，嗓音里含着浅淡的哑意。

　　他念起意大利语也依旧好听，又像是在她耳边说的，裴晓心跳快得停不下来，低下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替她整理好了衬衫。
　　段钦刚刚也没做什么，但身上的衬衫还是有点乱了。

　　裴晓连忙从他身上下来，“我自己来。”

　　段钦顿了下，收回手，偏头看她手忙脚乱地扯好自己的衣服，又理了理头发，还欲盖弥彰地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裴晓握着杯子转过头，对上段钦似笑非笑的视线，她犹豫了一秒，“你不让人进来吗？”

　　于是，旁边的人就说了声“请进”。

　　门外的人当然没走，这会听到声音推门进来，裴晓看过去一眼，看着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国男人，看着似乎有点眼熟，不过她没多想，又垂下眼。
　　反倒是对方，走进来后抬头扫了一眼，然后顺畅地换成了中文:“你们好，很抱歉刚刚出现跳闸的情况，这是我们赠送的酒和小食，希望没有给你们造成较多困扰。”

　　“谢谢。”不用意大利语，裴晓就应了:“但是酒就不用了，我们喝不了……能给我们换杯饮料吗？”

　　对方愣了下，看到原先一杯葡萄酒被端端正正各在了另一边，但愣的不是这个，他觉得这说话声有点耳熟。
　　“好的，我重新端两杯进来。”
　　他边应着，边想着，然后抬起眼看了下，面前坐着一个长相十分英俊的中国男人，微微一挑唇大概就有人上赶着的类型，刚刚那声标准的意大利语就是他说的，而他旁边，是个年轻的中国姑娘，长得很漂亮，要是清晰地见过一面，应该容易过目不忘。
　　——
　　如果她当时不是盖着雨衣帽，头发淋湿了一点，又遮住了小半张脸的话。

　　两人姿态亲昵，男人的手还懒懒搭在对方背后，这姑娘倒是坐得很端正。
　　……有点过于端正了。
　　跟她腰间揉皱又被扯平的衬衫，以及泛红的脸和嘴唇，格外反差。

　　“……”
　　好像打扰了什么。
　　他及时礼貌收回目光，把酒杯重新端起来时，想到那个骑车冲进雨幕里的身影，还是没忍住:“是你？”

　　裴晓愣了下，段钦也抬眼看了过去。

　　对方又说:“今天白天，信摩车行，想起来了不？”

　　“……”
　　裴晓盯着他看了几秒，延迟地轻轻啊一声，这不能怪她，那时候她特别着急，根本没怎么注意对方的长相，刚刚的熟悉感果然不是空穴来风，“是你呀。”
　　她又弯了弯唇，扯了下段钦的袖子，跟他说:“是车行的老板！”

　　段钦也勾了下唇，“好巧。”

　　“我刚刚还以为我听错了呢，但还是有点熟悉……你声音比较特别，虽然傍晚那会你急得都没说几个字……”车行老板笑着道。

　　段钦挑了下眉，看着裴晓。

　　她没搭腔，而是扫了眼老板，犹豫了几秒，脑子不太清楚地问了他一句:“老板，你的车行生意不太好吗？”

　　车行老板愣了下:“？”

　　段钦顿时笑了声，跟她解释:“他也是这里的老板。”

　　于是人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附和道:“……对对，我是这儿的老板，没在这儿打工！”

　　“……不好意思。”
　　裴晓没想到老板亲自来送，尴尬两秒又冒出来一句:“家大业大。”

　　段钦又笑出声，被裴晓不太乐意地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一眼，总让他觉得有些未散的雾气飘了出来，他动了动，手往下落到了她腰间。

　　裴晓:“……”

　　“过奖过奖。”老板客气地说完，连忙端着酒杯走出去了，“我去给你们拿饮料。”

　　门被合上后，裴晓问段钦:“你怎么知道他是老板的？”

　　段钦:“营业信息和照片网站上都有，来之前查了。”

　　裴晓睁大眼睛:“你来这喝个东西还要查这个？”

　　段钦懒懒笑了下:“是为了你的安全。”

　　裴晓想了想，又纠正他:“我们的安全。”

　　“对。”
　　段钦笑着点头，他往下扫了眼，忽然说:“你的衣服太容易皱了。”

　　“什么……”裴晓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顿时反应过来，刚褪下去的热意又缓缓升了起来，她一本正经地说:“噢，可能是它材质不太对。”

　　段钦又笑起来，还没说什么，手机铃声响起，突然来了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眼，揉了把裴晓的头发，起身到旁边去接。
　　刚好老板回来，送上了新的两杯饮料，裴晓收回视线，对他说:“我明天会去还车。”

　　对方摆了两下手，“不用着急。”

　　“是我用不上了。”
　　裴晓应完，又想了想，忽然自己嘀咕了一句:“应该没坏。”

　　“……”
　　车行老板没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双手交叉，看了眼那边在打电话低声说话的男人，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裴小姐，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裴晓有点惊讶，点头:“可以。您坐。”

　　对方在旁边坐下来，“你之前特意学过摩托？”

　　段钦看到那边的人坐了下来，眼神一瞥，又看见裴晓点了点头，说:“嗯，大学学的。”

　　“参加过什么比赛不？”

　　“没有啊。”
　　她就是无聊的时候，心情差的时候，会骑着摩托去兜风，兜完一圈就差不多好了，不行的话，再多兜几圈。
　　然后在赛道上玩过几次，但从来没参加过比赛，她对任何比赛都不感兴趣，从小到大都是。
　　其实当时本来想学赛车的，又觉得危险，也没那条件，所以没学。

　　老板问她:“那你有兴趣参加吗？”

　　裴晓愣了下:“参加什么？”

　　老板:“摩托车比赛。”

　　裴晓:“……老板，你会不会有点太突然了？”

　　老板笑了两声，“我就是看你骑得好，那车可不好骑，今天又第二次碰见，有缘嘛，还都是中国人。”顿了顿，他又想起来:“哦，我名字叫程维休，刚刚忘了介绍。”

　　“……”裴晓沉默几秒，又看了看他，应该不是个骗子，“你是不是有什么kpi呀？随机逮一个路人去参加比赛。”

　　“……当然不是！你自己不知道？你是有天赋的。”

　　“谢谢，今天之前我不知道。”

　　“……”
　　他再接再厉:“还有奖品呢，墨镜帽子……滑雪板……”

　　“滑雪板？”
　　裴晓顿了顿，想起之前叶希说想去长白山滑雪的事情，然后很突然地，莫名其妙地，因为这个奖品心动了。

　　程维休愣了愣，点头:“啊。”

　　“那我报名。”裴晓说完，顿了顿，又十分有目的性地问:“哪个名次有滑雪板？”

　　“……前五。”他战术性沉默几秒，“你就为了个滑雪板想报名？”

　　“滑雪板又不便宜。”裴晓又说:“最重要的是，我赢来的跟我买来的不太一样。”
　　她的确有点心血来潮，不过没觉得有什么，商店里那么多滑雪板，单纯买一个哪有闪闪发光的奖品好！

　　程维休想了想，又试探性地问:“要送人的？”

　　“是呀……什么时候参加？”

　　“三天后。”

　　裴晓算了算，她这几天没工作，五天后有个录音，赶得回去，来得及，她又问:“需要什么其他流程……证件……吗？说实话，你们那比赛是不是还缺人啊？”

　　“……不缺人。我们这个挺休闲的，没那么多规矩，我也是主办方之一……”

　　……
　　程维休说完离开房间的时候，段钦才打完电话，走过去坐回了裴晓旁边，“刚刚听你们说……要去参加比赛？”

　　“是，三天后。”

　　“为了滑雪板？”

　　“差不多吧。”裴晓跟他说:“你知道我上次去戴维斯就是去见一个朋友，我打算送给她一个回国礼物。”
　　说着说着她又想到:“就是前五名……有点难了，哎，我刚刚太冲动了……”

　　段钦挑了下眉:“我相信你。”

　　“……盲目的相信是不对的。”裴晓认真说:“你知道哪里可以练习吗？街道上倒是也不少，但有行人，不行。你每年都来这里，肯定知道吧？”
　　“倒是知道一个。”段钦笑了下:“明天带你去。”
　　“好！”裴晓顿了顿，又问:“不过……你是不是要先回国？”
　　“不用，我跟你一起。”段钦握住她的手，停了几秒，忽然语气平淡地说:“小姑娘，你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聊天比跟我聊得多。”

　　“……你。”
　　睁眼说瞎话呢？
　　裴晓及时收了话音，看着他落下隐约笑意的眼睛，又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刚刚不是在打电话吗？”

　　“打完了。”段钦说。
　　意思是，你现在说吧。
　　“……”裴晓默默无言地看了他几秒，端起旁边新端进来的饮料，递给他，“你喝。”

　　段钦唇角微挑，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好整以暇地问她:“然后呢？”
　　裴晓憋了半天，憋出来一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学的赛车？”
　　段钦:“很久了……高中就学了。”
　　本来是随口一问的，但裴晓又忽然来了兴趣:“为什么学？”
　　“挺感兴趣的。”段钦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过……当时家里出了件事，才是契机。”

　　“噢。”裴晓眨了下眼睛，没问出了什么事，而是问:“你开得是不是很好？”
　　“还好。”他自己没主动提，却又好像希望裴晓能够主动问，不问还要追问她:“怎么不问什么事？”

　　裴晓弯了弯唇，故作正经地说:“我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到能问这个的地步吧。”

　　段钦想了想，也很正经地回答:“有吧。”

　　“不要不要！”裴晓立刻说:“你不要在这个事上跟我有来有回！”

　　她脸上的表情这样生动，以至于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程青来见面会的那次，在夜晚的街道边，很偶然地往窗外一瞥，就看见裴晓被人抱在怀里挣扎的样子。
　　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怎么能靠背影就认出她。
　　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晨跑那时候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也很生动，以至于一不小心就记住了。
　　以至于，摇下了一点车窗，看到她的侧脸时，觉得是那么的平静冷淡，跟他见过她的每一面都不一样。

　　于是裴晓就看见段钦忽然笑了笑，又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带了点刚刚的饮料气味，这次他很快退开，含笑说了句:“怎么这么可爱。”
　　裴晓顿时懵了下，又别扭了一会儿，才说:“你像喝了假酒一样。”

　　段钦:“怎么会？我说的是实话。”
　　而且不止一次这么认为。

　　裴晓想了想，又道:“没人这么说过我。”

　　段钦点头，不太意外:“所以我是特别的。”

　　裴晓又默然片刻，“……你以前的语文分数一定很高。”

　　段钦:“还行。但数学分数更好一点。”

　　裴晓又想起什么:“说到这里，我记得你当时不是学的金融专业么，怎么后来学唱歌还出道了？”

　　段钦轻轻扬眉:“你还挺了解我的。”

　　“当然！”裴晓又重复一遍，希望他能把这件事刻在脑海里千万别忘:“我是货真价实的粉丝，知道了吗？”

　　“知道了。”段钦轻笑着应，又语气缓缓地说:“念大学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方向，只是后来突然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幸亏找到了，不然我不是碰不见你了？”

　　裴晓顺着他说的话往下说，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如果他不当歌手的话她就不会认识他了，那那些看着他度过的日子里，又要去寻找怎样的慰藉。
　　但她觉得自己算是能装，面上还弯着唇，轻声说:“那多谢你找到了。”

　　“不用客气。”段钦挑了下眉:“我本来也觉得，现在是最好的。”
　　裴晓开玩笑:“你这么容易满足呀。”
　　“可不，我最擅长知足常乐。”段钦说完，看见裴晓唇角笑容又扩大，轻轻挑眉:“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在想我能不能拿到那个滑雪板。”
　　裴晓其实是在想她好像越了解段钦一点，就越喜欢她，很离谱的一件事，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说个好笑的，如果段钦不是个公众人物，她一定会以为他是个完美契合她的杀猪盘。

　　段钦沉默几秒，缓缓反问:“你跟我讲话，在想滑雪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