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开始》祈青山

15、热 我真的不是

　　天知道为什么裴晓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脱口而出:“车里前排能做什么事？”

　　说完，她就发现段钦在倒计时中缓缓又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实在是不好说。

　　裴晓脸瞬间爆红。
　　她有一个自己很喜欢的特质，就是不容易脸红，被表白的时候不容易脸红，被骂的时候不容易脸红，撒谎也能面不改色，就算是前几次在段钦面前丢脸她也没脸红过。
　　但是现在，脸上烫得不得了，多亏了这个口罩，也多亏了昏暗的车内，她缓了不知多久，才在一片沉默中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
　　她说得好困难，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段钦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他是在听的，于是她又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只是觉得，上次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传出去，如果刚好被人拍到不太好，当然不是我……就是这个只要坐了个女性就会被编故事……”
　　她说得都想哭了，“但我真的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哪里敢冒犯你……”

　　段钦:“……”

　　不知道是不是，说完这些话，段钦好像已经不太想搭理他了。
　　裴晓胆战心惊，呜呜她不想得罪自己的偶像，她还要喜欢他一辈子呢，这是她的兴趣爱好和追求，她不能失去。
　　她把自己想难过了，觉得此刻应该要消失在他面前，才能让他别那么生气，可能过几天他就忘了，几秒后，她开了口，声音很低:“你在路边把我放下来吧。”

　　段钦一顿，以为她是有什么事，便缓缓在路边停靠好，然后一转头，就见她解开安全带，垂着眼小声跟他说:“麻烦你了，我先下车了。”

　　段钦:“……”

　　裴晓要推开车门，忽然又落下锁，她愣了下，扭过头，段钦眉眼里好像流露一点很淡的无奈，他问:“你到地方了？”

　　这里前后没有居民楼，没有小区，当然不可能到地方，裴晓低着头，一副做错事情的样子，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段钦的手搭着方向盘，间断敲了两下，感觉自己吓到了一个小姑娘，却又不知道怎么哄，“我没说你说错了话。”

　　裴晓:“我觉得自己说错了。”

　　段钦:“……刚刚我没说话只是在想。”

　　裴晓虽然难过，但还是下意识接话:“在想什么？”

　　段钦缓缓说完下半句话:“你为什么要用冒犯这个词？”

　　“……我认真说的。”裴晓立刻抬起眼，还强调了一遍:“我特别认真。”

　　段钦:“……”
　　心里无端有点烦躁，尤其是看到裴晓那双清亮到坦诚的眼睛，他顿了下，语气不算严肃，只不过是认真:“不要用这个词，我并没有高你一等，我们是平等的。”

　　裴晓愣了下，总算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原来是这样。
　　段钦也太好了吧，怎么会有他这么好的人。
　　她虽然没觉得两人不平等，或许只是不同世界的差异，让她脱口而出了这句话，但她没想到他会在意，且尊重，她莫名眼眶一酸，就这样看着段钦，流了一滴私下几年都没出现过的泪。

　　段钦瞬间愣了。
　　裴晓喜欢他这么多年，在任何场合，看他从容，看他游刃有余谈笑风生，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看到他眉眼间出现一瞬间的慌乱。
　　然后又变得无奈，他抽出纸巾递到她手上，嗓音好温柔:“怎么办？我头一次弄哭一个女孩子。”

　　“……是我自己。”裴晓随便抹了把脸，眼泪不多，擦得又快又干净，她仍旧看着段钦，用那一双湿润过后更加清亮的眼睛。

　　“我第一次看到你哭。”段钦从她湿润的眼睫上扫过一秒，忽然说。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认识我多久。”裴晓下意识应，应完忽然又觉得不大对劲，她为什么要这么应？她在希望什么？
　　没有见面之前，她从来都是那种“无欲无求”的粉丝，没有对他抱任何回馈的期望，她完全地仰望着她，像是在仰望生命里唯一一轮遥不可及的月亮，月亮需要做什么呢？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他站在那里就是她的慰藉，如同之前陪她度过的每一天。

　　她抿了下唇，想转移话题，却听见段钦说:“以后会越来越久。”

　　裴晓终于垂下眼，她觉得段钦温柔得有点过分了，随口一句安慰就这么动听，他人真的很好，对吗。

　　段钦微抬下巴，“把安全带扣上。”

　　“好。”裴晓又扣上。

　　段钦:“地址是哪里？”

　　下车的时候，裴晓觉得应当感谢他，就算他只是顺路，她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却回过头，说:“我下次……”
　　她原本想说“请你吃饭”，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便换了一个:“我下次给你录歌。”她强调:“免费录歌。”

　　段钦失笑，“你这是什么新型的感谢方式？”

　　裴晓不知道说什么。

　　段钦又道:“送你一趟，还能得老师免费录歌，这么划算的事情……”他略微停顿一秒，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一一老师，你什么时候从朋友家出来回家？”

　　裴晓愣了下，“啊？”

　　“我今天再多送一趟。”段钦说。

　　“……”不是吧，裴晓额头缓缓贴上了车窗，小声又微弱地说:“这样整得我好像在做买卖哦。”

　　“没有吧。”段钦说得半真半假，话音仿佛又很正经:“这么互惠互利有来有往的事情，我乐此不疲。”

　　裴晓转过来:“……那我还是请你吃饭吧？”

　　“感觉亏了。”段钦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是真的开玩笑，他唇角微勾，看着裴晓，“只是送一趟，你不用觉得要还我什么。”

　　裴晓特别好说话，她闻言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先走啦。”
　　她推开车门，顿了下，又说了句:“开车小心。”

　　这个小区门口人并不多，甚至是稀少，路灯昏暗看不清人脸，更看不清坐在车里的男人，车门要关上时，裴晓忽然听见里面的人说:“我在这里等你。”

　　她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拉开车门，头探进去，谨慎地问:“你刚刚说话了吗？”

　　段钦掀唇，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裴晓问完，忽然恍然:“你还有事要和我说吗？”

　　段钦沉默几秒，点了下头，于是裴晓也点了下头，“那你等我！我很快！”
　　她说完关上车门跑进去了，从车窗看她的背影，段钦一句漫上喉咙的话还没出口，他想说不用着急，但人已经跑远了。
　　之前那次是远离他不打扰他，这次是为了不让他等太久所以跑快点，车灯没开，他低头笑了笑，往后靠，仍旧戴着口罩，安静地阖上眼睛。

　　裴晓速度很快，她没多耽误，按了门铃崔愿笑脸一露出来她就把签名照塞到了她手里，“阿愿你的宝贝照片！晚上抱着睡觉……我还有事先走了不用送！”

　　她火急火燎风风火火，崔愿捞着愣了好几秒，直到电梯门重新关上，才反应过来，估计是配音那儿又临时有什么事，唐嘉也真是的，怎么连放个假也不让人安分？
　　等等，她戴口罩干嘛？感冒了？

　　……
　　回到小区门口时，那辆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方垂下来的树叶枝条都快压到了，裴晓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回来啦，你说。”

　　段钦刚刚听到声响就睁开了眼，他转过头，看到微微缓着呼吸的裴晓，眼睛在口罩上方映着湿润的亮光，他有点愣神，这去了有五分钟吗？
　　过了几秒，他问:“你朋友的家很近？”

　　“还可以。”其实没有很近，往里数第四幢，裴晓心想除了在电梯里，自己是跑过去跑回来的。

　　下一秒，段钦笑了下，“早知道不说等你了。”

　　裴晓没反应过来，“啊？你不是有事要说吗？”

　　“……不说等你，但就在这里。等你慢慢聊完下来就好。”段钦勾唇，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一瞬间显得不甚清晰，“安全带。”

　　裴晓扯过安全带扣上，在前一秒的时间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但或许也不太清晰，因为她很快忽略，蹦出来一句:“但你不是还有其他事情吗？”

　　“又没了。”段钦轻描淡写，让人觉得好像是事情临时取消了，他却不在意。

　　裴晓慢吞吞噢了一声，听到他问地址，她便回:“华景园。”

　　段钦一顿，“你住在那里？”

　　“对的。你也是吗？”只是随口问，就像平常聊天一样顺口的接话，但裴晓忽然直起身体，又严肃地说:“你别告诉我了。”

　　段钦轻声笑，“我不在那里住。”

　　裴晓松了口气，心想段钦真的好贴心，不仅回答了，而且还什么也没回答，不过没两秒，她又听见段钦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在隔壁。”

　　“！”
　　隔壁？
　　隔壁她能不知道吗？是泊湾，一个别墅群，以昂贵和私密著名。
　　很多人说，华景园私密性做得这么好就是因为临近泊湾，虽然不属同个小区，但因为太近，总不能只私密一块，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

　　晕倒。
　　裴晓真不是想问他住在哪里，真的不是想关心他的私生活，她就是特别顺口，段钦也是真的有礼貌，什么话都答得清清楚楚，她沉默两秒，回:“好的。”
　　怪不得上次看见你晨跑。
　　这话她当然没说，当时她跑得披头散发又面色苍白的，段钦虽然递了颗糖不过是因为他乐于助人，她可不想唤醒他的记忆，丢人。

　　不过段钦倒是很自然，他的手指搭着方向盘，只是简单地开车而已就赏心悦目，车辆平稳地行驶过第一个减速带，他瞥到一眼裴晓倏然睁大又平静下来的眼睛，有些想笑，“我上次看见你了，还以为你也在泊湾。”

　　“我买不……”裴晓应得太快，又一顿，十分不妙，“你什么时候看见我了？！”

　　“去年十一月份，公园，晨跑……”段钦说着，又看了眼裴晓，她已经抬手捂上眼，只剩下染红了的耳垂，他收回目光，唇角掀起。

　　过了几秒，裴晓缓缓移开手，冷静下来，“你认错人了吧？”

　　“应该没有。”段钦语气认真。

　　裴晓:“……”
　　不，不用这么认真回答。

　　下一秒，段钦又轻轻笑起来，车外的霓虹灯光影在他眼前一片一片地清晰，包括倒映在车窗上的脸，裴晓热得慌，然后听到旁边的人缓缓开口:“有点难过。”

　　裴晓:“什么？”
　　怎么突然难过了？

　　段钦语气闲散，说得半真半假:“我给了她一颗糖，她说把我当救命恩人，结果转头就忘了。”

　　裴晓:“……”
　　不是，没有忘……

　　段钦:“噢，不是忘了，是不肯承认了。”

　　裴晓:“……”
　　完了，一定是这个口罩的问题，真的好热……车里是不是开了暖气……春天开什么暖气……
　　她乱糟糟地想，然后声音小得自己都不太听得清:“没有，我只是……”

　　段钦打过弯，华景园就在前面不远处，他松开油门，放缓了速度，“什么？”

　　“你不会在酒店那次就把我记住了吧？”裴晓有点难过。

　　段钦:“是。”

　　裴晓:“……”
　　……不能怪段钦，换了是她，要是一个陌生人拍了她的腿，还是一段视频，就算是不小心，她也得记得清清楚楚的。
　　她恍惚地再次强调:“我真的不是变态。”

　　怎么又提这个了？
　　段钦踩下刹车，缓缓停下，偏过头看她，“谁这么说你了？”

　　这话其实问得一点也没道理，当时跟他走在一起的那几个人后来没再跟她见过面，那些人也不可能在背后说些什么，就算说了，有谁知道会是裴晓？
　　但他莫名问了，裴晓也老老实实回了:“当时你们的眼神都在说。”

　　段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