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药引 陆含璋从公 ...
-
陆含璋从公主府出来,暮色渐浓,街巷灯笼次第亮起。
可是当她回眸,却发现津无两跟在她身后,青衫微拂,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晚风。
“我说,津统领”,含璋想了想,开口道,“你,你不必这样跟着我。”
陆含璋心想,你走吧,如果被顾之珩知道了,咱俩都不用活了。
津无两却是一笑,“卑职是只想保护姑娘,却不料姑娘并不却少护卫。”
陆含璋一愣,看了看身边的青黛与青骊。
“津统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但是你能做禁军副统领,必定是心志坚毅、能力过人之辈,你若碍于大长公主的颜面不得不随行,明日我便去求她解了你的差事,你不必为难。”
津无两笑意微敛,目光沉静,“姑娘,卑职自愿随行。”
夜风起了,檐角铜铃微响。
陆含璋觉得津无两很奇怪,他眼神里没有卑微,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仿佛她不是需要提防的危险,而是他早已认准的归途。
一个能做到大内禁军副统领的人,绝非仅凭裙带或侥幸,但也不会是普通人家的等闲之辈,他放着大好的前程不顾,去大长公主府当差,甚至被公主当面首送人也不置一词,这不奇怪吗?
他究竟图什么?
可是津无两总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她就没法通知师兄。
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
明着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么会是谁派来的呢?大长公主跟她无冤无仇,顾之珩?不会,顾之珩做事从来不瞒人,有种直来直往的狠劲儿。
快到定国侯府的时候,陆含璋在没办法了,只好又回头对津无两说,“津统领,我到家了,你请回吧。”
陆含璋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带着大男人回家呢。
他总不会没有住处吧,陆含璋狐疑的看着他。
于适,陆含璋让青黛拿了一锭银子给津无两,让他自己去寻个住处,她还是要名节的,不能这么跟着自己。
津无两看着那锭银子,并未伸手去接,转身走入了黑暗之中。
陆含璋又站了一会,飞羽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青骊已悄然牵过一匹黑马。陆含璋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月影疾驰而去。
临走前,陆含璋让飞羽告诉二师父,查一查这个津无两。
飞羽颔首,身影如墨融入夜色。
马蹄声渐远,巷口梧桐枝影婆娑,津无两却并未走远,只立于暗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抹远去的月白身影,直到蹄声消尽于长街尽头。他抬手按了按腰间佩刀,刀鞘微凉,映着半痕残月。
陆含璋策马奔至秦王府。
顾之珩早已在等她,玄色锦袍裹着清峭身姿,袖角被夜风掀起,露出腕骨上一道未愈的旧疤。
门扉未掩,檐下灯笼轻晃,映出秦王玄色常服一角。
他负手立于阶前,目光如沉潭静水,却在她翻身下马的刹那微澜暗涌。
“来了。”他声线低沉。
“被一些事绊住了,来迟了。”陆含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从,青黛已悄然退至廊下,檐角风铃轻响。
顾之珩目光扫过她微乱的鬓发与指尖未褪的薄汗,并未追问,“先换身衣裳,再说话。”
陆含璋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今日她在外一天,没来得及回府换衣服,她担心顾之珩的毒会反复,这才急忙赶了过来。
顾之珩转身引她入内,廊下烛影摇红,映得两人衣袂微动如墨染溪流。
陆含璋随他步入西暖阁,炭盆微燃,氤氲着沉水香。
顾之珩亲手斟了一盏热茶推至她手边,茶烟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一丝未及收敛的锐色。
“我带了新药。”陆含璋从袖中取出青玉小瓶。
瓶身沁凉,釉色如初春新潭。
顾之珩毫无顾忌,接过陆含璋递过来的药,仰首吞下,喉结微动,药味清苦漫开。
他搁下空瓶,指尖在瓶身残留的凉意上停顿一瞬,抬眸时眸色已如古井无波:“这药,比上回更烈,却压得住心脉震颤。”
他顿了顿,“我试过三次,每次都在寅时发作前半刻。”
陆含璋指尖微蜷,垂眸避开他目光,“寅时阴气最盛,心脉最弱,此时服药,恰能借阳气初升之势,逼退寒毒余烬。”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盏沿微凉,她指腹下意识描摹着釉面冰裂纹——那纹路竟与今晨药庐炭火映在墙上的影痕诡异地重叠。
陆含璋正说着,忽然喉间一紧,眼前骤然发黑,她下意识扶住案角,指节泛白。
“含璋”,顾之珩眼底沉潭骤裂,伸手扣住她腕脉,指腹下搏动微乱如急雨敲窗。
他指尖骤然收紧,另一手已托住她后颈,沉声唤人。
青黛推门而入,茶水尚在铜壶中温着,青黛刚将铜壶搁在案上,陆含璋却已抬手按住顾之珩手腕,“我没事”。
她气息微促,唇色略淡,却将那点眩晕生生压回喉底,“只是今日熬药时多守了半炷香,火候太猛,药气冲了心神。”
其实昨夜她彻夜未眠,反复推演药方中三味君药的配伍之变,又取了心头血为引。
本来她休息一日便可以恢复,只是今日大长公主为了救她出侯府,又带着她折腾了一日,体力早已透支至临界。
她话音未落,因顾之珩腕上力道未松,她颈后的衣衫被他扯起,衣物滑落半寸,左胸侧一道新鲜结痂的血痕赫然入目,正是昨夜取血时刀锋所留。
顾之珩目光骤然一沉,指尖微颤却未移开,只将她衣物缓缓拉下。
“何人伤你?”顾之珩声音低哑如刃,寒意刺骨。
“我亲手剜的。”陆含璋抬眼直视他,眸光清亮如淬雪,“血为引,药为刃,剜得越深,愈能斩断寒毒缠绕的经络。
她指尖一寸寸抚过那道暗红结痂,仿佛在描摹一道未干的朱砂符,这符,画得值。”她声音轻却如铁石坠地。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如砂砾擦过青砖:“心头血为引……你何时开始这般糟践自己?”
陆含璋垂眸一笑,指尖轻轻覆上那道痂痕,“我虽不是什么正经医者,但是从大师父那里学来的解读之术还是很管用的”。
“本王不许你拿命医”,医别人不行,医他也不行。
她抬眸,烛火在他瞳中跃动如碎金:“可若不剜这一刀,今夜寒毒便要破脉噬心,再说,我心里有数?”
他指尖骤然一颤,松开她衣襟,“没想到你是这般刚烈的医者,以身为炉,以血为薪。”
“没事的,我曾经陪大师父试药,饮过很多毒物,所以我的血能为最好的解药做药引,也正因如此,我比谁都清楚这具身子的承限。”
顾之珩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如此无力,纵有千军万马、万里河山,也抵不过她指尖一划的决绝。
而她,说起这些好像只是寻常小事,像拂去衣上微尘般自然。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她眼底幽微如深潭,那深潭里没有惧意,只有沉静如渊的清醒,她早将生死刻进脉息。
“坊间都在传你有孕,侯府为你从外面请大夫的事”。顾之珩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
陆含璋眸光微凝,将陆青纹有孕,府里请大夫为她堕胎,又将自己关在西偏院,准备将此事嫁祸于自己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顾之珩。
顾之珩指节骤然捏紧,青筋暴起,却未发一言。
他起身踱至窗前,夜风掀动袍角,声音冷如霜刃:“侯府竟任由她如此妄为,你也是闺阁姑娘,竟将你的名节如此践踏”,顾之珩思索片刻道,“可要本王出面压下流言?”
“不必。”陆含璋摇头。
“流言这种东西,会被有心之人借势,而且越压,越显心虚。反倒流传更快。”顾之珩说。
“王爷说的对,有心之人借势。”陆含璋笑,“我自有办法让她自食其果。”
“可要我帮忙?”顾之珩问。
“若说帮忙,王爷,”陆含璋笑,“或许您可以说服大长公主办一场赏花宴,邀京中贵女与侯府女眷同赴,届时我自有办法。”
顾之珩眸光微沉,看着陆含璋微有些调皮的样子心里有些痒痒的。
“这并不难,我明日便遣人去大长公主府送信。
“多谢王爷。”
“你今日可还要回侯府?”顾之珩看陆含璋一副较比往日虚弱的样子,担心侯府再施加什么折辱,毕竟侯府想囚禁她不成,反倒又因此在大长公主面前丢了颜面,必不肯善罢甘休。
“暂不回去。”陆含璋气息虽浅却稳,唇色略淡却无颓色,“侯府既已撕破脸,我若此刻回去,反倒遂了他们的意。”
“你若……”
“我可以去大长公主那里暂住几日,大长公主也知侯府近日行事荒唐。”
陆含璋想到自己无处可去,若去二师父的茶寮,那茶寮就会被人盯上,反倒连累了二师父;若去别处,又恐引人注目。大长公主府守备森严,且大长公主素来厌弃侯府跋扈,必护她周全。
顾之珩想说,你若愿意,可以我别苑暂住,没想到陆含璋却先开口。
顾之珩见她如此说,便修书一封,命人即刻送往大长公主府。
他本想今夜暂且留她在王府用膳,又恐她推拒,便只命人备了温补药膳送至来,却没想到,药膳刚至,顾欣荣来接含璋的马车已停在王府侧门。
长姐啊,顾之珩心中叹息。你这人接得也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