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他追疯了》君山与海

12、毒发 花瓣坠地无

　　花瓣坠地无声，却似敲在众人喉间。
　　陆青宇见含璋此举，脸色骤沉，正欲呵斥，却见三皇子忽抬手示意噤声。
　　他目光未离含璋指尖，只低声道：“这花，是昨夜雨后初开的茉莉？”
　　含璋指尖微顿，垂眸不语，耳后一缕碎发被风拂起，露出颈间淡青细脉。
　　顾御倾忽而抬袖，自她发间取下一瓣未落尽的白瓣，置于掌心端详片刻，转身时玄袍掠过陆青纹裙角，却未再看她一眼。
　　“侯府花事清绝，本王记下了。”

　　侯府，陆青纹院内。
　　烛火摇曳，陆青纹指尖掐进掌心，桃红褙子袖口微颤。她望着铜镜中那张依旧明艳的脸，忽将案上青瓷瓶扫落在地，碎声清越，瓷片四溅。
　　她俯身拾起一片锋利瓷，映出自己的倒影，那眼底翻涌的，岂止是羞愤？分明是十五年精心绣就的锦绣前程，被一枚茉莉花瓣猝然刺穿。
　　窗外风过回廊，卷起未拆的礼单一角，赫然印着“三皇子赐：西域雪绒纱二匹”。陆青纹指尖用力，瓷片割破指腹，一滴血珠沁出，正落在“雪绒纱”三字上，如朱砂点睛。她凝视那抹红，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
　　“好一个陆含璋，”陆青纹眼中恨意如淬了寒冰的针，直刺骨髓，“倒是我小看了这庄子上养出来的狐媚子，敢跟我抢三皇子，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陆青纹受陆侯爷影响，心底是慕权的，三皇子虽不是样貌最出色的，但是却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抢三皇子，便是抢她的皇后之位。

　　陆含璋知道今日自己给陆青纹埋下了一根刺，她故意让众人见到她在三皇子面前展露从容，日后自己设计失踪，便更容易让人联想到跟三皇子有关。
　　想到此，陆含璋唇角微扬，带了青黛青骊从西角门出去，直奔秦王府。
　　王府侍卫见陆含璋手中乌木螭纹令，不多言便让她进去。
　　正堂屏风后一道玄色身影，腰间蟠龙玉珏未掩袖底半截银针寒光。
　　陆含璋故意放重来脚步，来至顾之珩身旁。
　　“大可不必故意放重脚步，”顾之珩转身，声音冰凉“本王耳力很好。”
　　他今日不开心，陆含璋见顾之珩冷着脸便想，今日来得不是时候呀。
　　“怎么不说话！”顾之珩加重了语气。
　　陆含璋垂眸，“王爷今日不开心？”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干脆问了出来，是谁不要命惹了这个冷面阎王。
　　顾之珩忽而抬手，指尖悬停在她喉间寸许，寒意如刃，却未落下。他指节微曲，一缕墨发自她耳际滑落，拂过他手背，竟似灼烫。
　　陆含璋未退，睫羽轻颤，喉间脉搏在他指下清晰跃动。
　　“你今日在侯府，”他声音压得极低，似冰层下暗涌的裂响，“是没见过男人吗？”
　　她终于抬眸，眼底澄明如洗，无惧无澜：“王爷？”
　　顾之珩指腹骤然一收，喉间微动久久吐三字“顾御倾。”
　　含璋这才想起，原来他说的是三皇子来侯府赴宴的事，于是脸上笑意浮起，却如春水初生，不带半分娇怯：“今日是我计划的第一步，不错吧王爷。”
　　顾之珩眸色一沉，指尖终于收回，却顺势扣住她腕骨：“计划？若他真动了心，你拿什么收场？”
　　陆含璋笑意未减，“三皇子不会的，”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侯府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他，他比谁都惜命，更惜储君之位。”
　　她腕骨被扣得发烫，却偏仰起脸，眼尾一挑如刃，“王爷不信我？”
　　顾之珩喉结滚了滚，松手时指尖在她袖口擦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痕，“以后不可擅自涉险，本王不许。”
　　哎？什么情况，什么叫本王不许呀，她这个计划不是老早就跟他说过了吗？当时他还一副很好的样子，如今倒摆出这副姿态，倒似她真越了界。是王爷记性不好吗？
　　陆含璋笑道：“王爷您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
　　“本王改的不是令，”他忽然攥住她欲抽回的手腕，力道沉得不容挣脱，“是不许你拿自己当棋子。”
　　顿了顿，顾之珩又说道“女子应注意自己的名节，你是要做本王侧妃之人，岂容流言裹挟？”
　　侧妃？不是没戏了吗？含璋不解，“可是皇上的赐婚圣旨已经……”
　　“本王是皇上的叔叔，只要我想，赐婚圣旨也能作废。”他一字一顿，牙关紧咬，又道，“三日后宫宴，你随本王入席，记住，你是本王的人，不是谁都能肖想的棋。”
　　窗外忽掠过一道雪光，映得他朦胧的眸底寒潭微漾，竟有几分灼意。
　　顾之珩身材高大，玄色常服衬得肩线凌厉如刃，此刻却微微低头前倾，呼吸几不可察地拂过她额角。
　　他的鼻尖离她太近了，有男子灼热的气息带着龙涎香拂过她额前碎发，她朝一旁侧了侧头，他看不见才凑这么近说话吗？他平时也这样吗？
　　含璋耳尖微红，却仍抬眼直视他，“王爷，你捏疼我了。”
　　他指节微松，却未完全放开，只将她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道浅红勒痕赫然在目。
　　顾之珩看不到，却也指尖一滞，喉间气息微沉，“你怎么不用香。”他刚刚低头对着她的脸，却什么都没闻到，如同对着空气一般。他见过的世家女子都是喜欢各种香粉胭脂的，他虽然觉得那些气息甜腻，不太喜欢，但是像陆含璋这种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不用香，日常衣裙甚至不在太阳光下晾晒，”她腕骨微转，另一只手抚摸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顾之珩握出的红痕，心想他的力气可真大呀。
　　“这是师父教的，日后不会留下任何气味痕迹，连影子都该轻如无物。”她垂眸一笑，指尖轻点那道红痕。
　　顾之珩想起她自小被当作死侍养大，夜夜浸冰泉褪体温，只为杀人于无声，原来那身清冷，不是天成，是刀尖上一寸寸削出来的活命本事。
　　他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下午，他接到侯府中内线送来的消息时，一掌拍碎了身边的紫檀案几。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气愤。
　　含璋望向立在堂外的副将夜雨，一脸“你们王爷发什么疯”的疑问。
　　夜雨只当没看见。他也没见过王爷这个样子呀。何止夜雨，藏在暗处的一众影卫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十万敌军压境尚稳如磐石的顾之珩，今日竟失了分寸。
　　却见顾之珩玄袍翻涌如墨云压境，一双不能视物的眸子此刻却沉得能溺死人。
　　他哑声下令：“都退下吧。”
　　都？谁？我们？暗处的影卫们满脸疑惑，王爷树大招风即使在皇宫见皇上的时候，也不曾令他们退下呀。
　　真的要退吗？
　　顾之珩指尖轻点三声，那是死令，一众影卫如墨色身影霎时消隐于梁柱檐角，唯余风掠过窗棂的微响。
　　顾之珩独立堂中，玄袍猎猎，他缓缓抬手按向自己左胸，那里正传来一阵阵钝痛，仿佛有冰锥在血肉里反复凿刻。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却干涩如砂纸摩擦，“原来……瞎了这么多年，心倒先学会了看人。”
　　窗外雪光再次掠过，映亮他紧抿的唇线与微颤的指尖。
　　“王爷！”含璋见顾之珩一手按着胸口，一步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他玄袍下绷紧如弓弦的脊背，“是毒发？”她声音很轻，却掩饰不知关切。
　　顾之珩喉结滚动，未答，只将那只按着心口的手缓缓覆上她的手背，冰凉。
　　含璋见顾之珩手伸了过来，以为是要她为自己把脉，指尖却骤然反扣住顾之珩的腕骨，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她抬眼，撞进他幽邃失明的瞳里，那里面没有焦距，却仿佛正一寸寸描摹她眉骨的弧度、眼睫的颤动、唇边未落的微澜。
　　雪光再次漫过窗棂，映得他额角沁出细汗。
　　含璋并不精通医术，相反，她更善下毒。但她自幼时在舍人谷跟着大师父辨百草、尝千毒，比不了大师父，但是比一般医者更懂毒入脏腑时血脉的异动。
　　她舌尖微抵上颚，倏然抬指叩向顾之珩颈侧寸关尺，指尖所触脉象沉而滞，寒中挟郁，分明是心脉久壅、情窍乍开所致，并非全是毒发所致。
　　她的心放了下来，松开了打在他腕上的手，声音轻如雪落：“王爷，您这病，在心。”
　　顾之珩指尖微颤，却未抽回“心窍既开，便关不住了。”
　　含璋又取出银针，银针破肤，刺入膻中穴，顾之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针尾微颤，映着窗外雪光，如寒星一点。
　　含璋凝神屏息，指尖顺着针柄缓缓下压，那沉滞的脉象竟似被撬开一道细缝，浊气微松，寒意稍退。
　　她忽而想起舍人谷后山冰泉畔，大师父曾指着冻裂又愈合的古柏说：“最深的伤，常从内里开始解冻。”银针未拔，她垂眸低语：“王爷，我有一个药方，虽不能完全解您体内寒毒，却可缓其蚀心之速，不知王爷是否愿意一试。”
　　她指尖轻捻银针尾端，雪光映着针尖一颤。
　　顾之珩唇角微扬，顿了顿，喉间气息微沉，“可以。”
　　“那我明日便配了药送至王府。每日用药，加施针，王爷需连续一月，便会至心脉微温、目翳初松时。”
　　顾之珩颔首，“能解本王的毒？”
　　“不能。”含璋答的干脆，“但能护住您心脉不溃、神识不散，让那双眼睛，”她指尖忽而拂过他蒙翳的眼睫，“重新认得见雪光”。
　　他静默片刻，“需要什么药，自可向夜雨取。”
　　“这药只有我有，”含璋又叹，“若要完全解毒，还需找到我大师父。”
　　但含璋没说，她离开舍人谷的时候，大师父焚尽药庐，踏雪入昆仑，再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