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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丝“庆幸”和万一呢 扭曲‘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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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是黄昏时分递进来的。
信纸比上次更皱,边缘毛糙,透着仓皇。
母亲的字迹失了方寸,笔画凌乱,墨迹斑斑染着泪痕。
父亲出狱后,并未收敛,反而似是要将憋屈尽数发泄与人合伙做一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将家中所剩不多的田产、母亲最后的嫁妆体己,乃至几位家里老仆的身契,一并押了上去。然后留下了比上一次更加骇人的巨债。
秦不语捏着信纸,指尖冰凉,一直凉到心底。
殿内未曾点灯,暮色从窗棂漫进来,吞噬着殿中的事物与秦不语脸上那点好不容易积累的血色。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扼住了喉咙,比上一次更紧,也更绝望。
如果说上次是窟窿,那么这次就是深渊,看不到底的深渊。
愤怒!对父亲屡教不改的蠢行!
悲哀…对母亲与弟弟的处境…
还有恐惧,对家族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这些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可是,
在这片沉重的阴霾之下,竟诡异地浮起一丝气泡——?
一丝细微到让她瞬间毛骨悚然的……“庆幸”。
是了,庆幸,是庆幸
庆幸的毫无道理,肮脏又卑劣。
像沼泽里咕嘟冒出的毒泡,炸开时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她立刻将这念头死死摁住,攥紧手,掌心传来疼痛让她稍微清醒。
怎么能庆幸?家族濒临绝境,亲人陷于水火,她竟感到庆幸?
秦不语,你还是人吗?!可…
可那念头顽强地,从指缝里,从理智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庆幸什么?庆幸……
又有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一趟栖梧宫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抖,并非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羞耻和隐秘兴奋的战栗。
仿佛一个即将渴死之人,明知眼前可能是海市蜃楼,却仍旧会为了那抹虚幻的水光,激动得战栗不已。
她需要银两。
是的,这悲壮献身的理由天经地义。
能给出银两的,只有那个人。
这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不得不去的理由。
她可以不必再为那些辗转反侧无意识的寻觅寻找理由,也不必再为对着天青色衣衫发呆的失态而苦苦忍受。
她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甚至堪称悲壮的缘由——为了家族,再次献祭自己。
不,不止如此。
一个更黑暗的念头冒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父亲刚脱困不久,按理说该谨慎度日,怎会如此巧合,又如此轻易地再次跌入更大的陷阱?
那所谓的“合伙人”,那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会不会……太像精心布置的局?
万一呢?
万一这一切,并非父亲愚蠢,也并非命运捉弄,而是……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个“万一”猛地刺入她的脑海。
是花昭悦?是那个用“触感不错”评价她、用顾渚紫笋和一句似是而非的点评搅乱她心湖的花昭悦?
是她觉得这场“交易”有趣,尚未尽兴,所以像逗弄掌心的雀儿一般,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家族的命运丝线,让她再次别无选择,主动扑回她的鸟笼?
这个猜测如此荒谬,如此恶劣,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合乎那人作风的可能性?
花昭悦有那样的能力。
花家权势熏天,在商场官场盘根错节,要设局让一个本就根基不稳、急于翻身的破落家族再次坠入深渊,或许就像拂去衣袖的灰尘。
如果又有一丝合理的动机呢?
觉得自己“有趣”?就像孩童得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玩了一次尚觉不够,要设法让玩具自己再次滚回脚边?
秦不语被这个想法攫住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此刻心中那丝卑劣的“庆幸”,她对再次相见的隐秘渴望,她所有的挣扎、羞耻、自我攻略,都成了对方眼中一场编排好的滑稽戏。
她不仅是货物,还是被线牵引着自觉走向祭台的羔羊!
更深的羞愧,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竟然在怀疑?甚至隐隐希望?希望这是花昭悦的手笔?因为如果那真是,至少证明,那个人并非全然将自己遗忘,至少证明,自己对那人而言,尚有继续“有趣”的价值—
哪怕是这种操控玩弄的价值。
这想法让她对自己感到无可救药的厌恶。
秦不语,你竟卑贱至此?你竟可悲至此?
可…
“万一呢……”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又黑暗地纠缠。
理智告诉她,这更可能是父亲刚愎自用被人设套。
情感,那已扭曲变质的情感却阴暗地滋生藤蔓,缠绕着那个“万一”,从中汲取着畸形的养分:
万一真的是她的手笔……那她去找她,就不再是单向的耻辱乞求,而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黑暗默契?
是猎物明知是陷阱,却甘之如饴的奔赴。
她在昏暗的殿内坐了许久,久到暮色褪尽。
没有点灯。黑暗中,那封家书仿佛灼烧着她的指尖,而那“万一”的猜想,则灼烧着她的已经有些扭曲灵魂……
最终,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皱巴巴的家信,一点点抚平,折好,收入袖中。
无论是不是花昭悦做的,她好像都没有第二条路。
家族是悬在头顶的刀,而她,早已是作价几何的典当品。
只是这次,走向栖梧宫的脚步,比上一次更沉重,也更……滚烫。
耻辱与隐秘的期待,恐惧与黑暗的兴奋,清醒的认知与沉沦的欲望,在她心中纠缠,将她割裂成连自己都未必认识的碎片。
夜色如墨,秦不语再一次站在了栖梧宫那扇寂静的殿门前。
她缓慢的抬起不免有些沉重的手,指尖冰凉,轻轻叩响了门环。
声音闷闷的,却又蕴含着一丝丝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