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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撩拨 冰山“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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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粘稠的滞涩中,又往前挪了几日。
秦不语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无形蛛丝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那丝线越是勒进血肉,融入呼吸。
她试图回归“正常”的宫妃生活——晨起梳妆,接受低位嫔妃请安,翻阅内务府枯燥的账册,对着绣架消磨漫长的午后。
可灵魂总是飘飘荡荡,落向栖梧宫的方位。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
这种清醒的认知也加剧了她的痛苦。
她像一个站在崖边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脚踏空,下坠,却连呼救的欲望都没有,只是着迷地看着崖底那抹清冷的光晕。
那是自我沉沦的甘美混合着自知堕落的羞耻酿成的一杯苦酒,朦胧又让人陶醉。
一个沉闷的午后。
天阴着,层云低垂,空气里饱含雨意,却迟迟不落。
秦不语心浮气躁,针尖第三次刺破指尖,沁出一颗圆润的血珠。
她烦躁地丢开绣绷,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发呆。
青黛悄步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微妙神色。“娘娘,栖梧宫的璎珞姑娘来了。”
秦不语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又猛地撞向喉咙。她倏地转身,攥着手,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才维持住声音的平稳:“何事?”
“说是……淑妃娘娘得了一匣子上用的新茶,想起娘娘或许喜欢,让送些过来尝尝。”青黛说着,侧身让进一个身影。
正是那日清晨递紫檀盒的宫女璎珞。
她穿着栖梧宫宫女统一的浅碧色比甲,眉眼恭顺,举止却透着一股利落沉稳。她手里捧着个小小的天青釉荷叶盖罐,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奴婢璎珞,给贵妃娘娘请安。我家娘娘新得了些顾渚紫笋,说香气清锐,想着贵妃娘娘或可一品,特命奴婢送来。”
顾渚紫笋。
并非顶顶名贵,却是江南名茶,以形美、色翠、香幽、味醇著称。
重要的是,秦不语祖籍湖州,顾渚山正在湖州境内。
这茶于她…
有一层淡淡的乡愁。
花昭悦知道她的籍贯?是了,妃嫔入宫,家世籍贯皆载册录,并非秘密。
但特意选了这茶送来……是无心之举,还是?
秦不语觉得手心有些汗湿。
她看着那釉色温润的荷叶罐,仿佛能透过瓷壁,闻到里面茶叶清锐的冷香与那人身上的气息隐隐相合。
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要停留在罐子上太久,微微颔首:“淑妃娘娘有心了。替本宫……多谢。”
璎珞双手将茶罐递上,由青黛接过。她又行一礼,并不多话,也无窥探之意,干脆利落地告退:“茶已送到,奴婢告退。”
“等等。”秦不语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又有些懊悔。叫住一个宫女做什么?还能问什么?
璎珞停步,转身,垂目静立,姿态无可挑剔。
秦不语稳了稳心神,搜肠刮肚,才找出一句看似寻常的问候:“近日……你们娘娘身子可好?”
“回贵妃娘娘,我家娘娘一切安好,劳您记挂。”璎珞的回答标准得像内务府印制的规程。
秦不语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摆了摆手,忽的又有些乏力:“去吧。”
璎珞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秦不语和捧着茶罐的青黛。
青黛看着主子恍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这茶……要现在沏一盏吗?”
秦不语的目光落在那天青釉罐上,像是被烫到一般,又飞快移开。
“先收着吧。”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仔细些,别受潮。”
“是。”
茶叶被妥帖收进小茶库。
可那抹清锐的香气,却似乎已弥漫在昭阳殿的空气中,混合着记忆里栖梧宫的冷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这只是开始。
又过了两日,秦不语去御花园散心,刻意避开了据说花昭悦常去的几处水榭亭台,只沿着偏僻的卵石小径慢慢走。
行至一片紫藤花架下,春日将尽,紫藤花期已过,只余下浓绿厚重的叶子,遮出一片清凉。
她正仰头看着那些垂落的、已然干瘪的少许花荚,忽听得身后小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以及衣裙拂过草叶的窸窣。
她回头,呼吸一窒。
花昭悦正从另一头缓缓走来,身旁只跟着璎珞一人。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长裙,外罩同色半臂,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玉簪,浑身上下别无装饰,却比满园将谢的春色更夺人眼目。
她似乎也看见了秦不语,脚步未停,目光平平地掠过来,如同掠过一株花、一块石。
距离渐近。
秦不语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看到那淡色而弧度优美的唇……
心跳如擂鼓,手脚都有些发僵,秦不语一时竟不知该主动避让还是该如常见礼。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可双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花昭悦已然走到了近前不足五步的距离。
她停了下来,目光在秦不语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秦不语有种被穿透的错觉。
“秦贵妃。”花昭悦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把能钻入骨髓的天籁,此刻在寂静的藤架下,更添了几分清润。
“……淑妃娘娘。”秦不语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她该说点什么,天气?花草?茶?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花昭悦的视线,却似乎落在了她的发间。
秦不语今日只簪了支寻常的珍珠步摇,并无特别。
“这珠子的颜色,”花昭悦忽然道,语气依旧平淡,“衬得人气色好些。”
秦不语一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鬓边的珍珠。这只是最普通的南珠,光泽温润而已。
衬气色?这些日心神不宁,脸色想必是苍白的。
花昭悦却已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便带着璎珞,继续沿着小径,不疾不徐地走远了。
天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之后。
秦不语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微凉的珍珠上。
那句“衬得人气色好些”,像个轻飘飘的泡沫,在她耳边反复回响,然后“啪”地碎开,留下冰凉的湿意更深的迷惘。
这是什么意思?随口一句客套?还是……别的什么?
她细细品味那句话的语气。
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多少温度。
就像点评茶叶的香气,点评瓷器的釉色,或者……点评那晚的“触感”?
一种纯然物化的、抽离的观察。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个甚至算不上对视的眼神,却让秦不语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石子很小,激起的涟漪却一圈圈扩散,久久不能平息。
她明知这“回应”轻飘如羽毛,或许根本算不上回应,像是上位者闲暇时对一件还算顺眼物件的、随意的逗弄。像是人们路过一只毛色鲜亮的鸟儿,随口夸一句“这鸟儿羽毛真亮”过后便忘。
可悲就可悲在,她像是那只被随口夸赞了羽毛的鸟儿。
明知对方无心,明知下一秒就会被遗忘,却仍为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心尖颤抖,血液奔流,连羽毛下的皮肉都泛起一阵可耻的战栗。
之后的几天,秦不语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她开始反复揣摩那两件事——送茶,和那句关于珍珠的话。
试图从每一个细节里,榨取出一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特殊意味。
送顾渚紫笋,是巧合,还是暗示?
暗示她知晓她的来历,记得那场交易?
那句关于珍珠的话,是随口敷衍,还是……
一种极隐晦的、对她容貌的认可?
哪怕这种认可,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品评意味。
她对着镜子,仔细看那支珍珠步摇。
珠子是圆润的,泛着柔和的珠光,的确能衬得人皮肤白皙几分。
花昭悦看到了,并且说了出来。
这说明……她当时,是在看自己的,不是吗?不是完全视而不见。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微弱而可耻的甜,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酸楚淹没。
看又如何?就像看一朵花,看一片云,看一件摆设。
看了,点评了,然后便过去了。
物件不会因为被看了一眼、被评了一句,就产生非分之想。
可她会。
她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沦陷。
她开始盼望“偶遇”,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那天青色的身影。
她开始留意一切与栖梧宫相关的消息,事无巨细。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找出自己最好的一套雨过天青色宫装,在镜前比量,想象着若是穿上,与那人站在一起……旋即又像被火烫到般丢开,脸颊烧得厉害。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完了
那场始于银两的交易,明明早已结清。
可她却把不知不觉把自己赔了进去。
而债主,甚至从未开口索要,或许根本就毫不在意?
“触感不错。”
“这珠子的颜色,衬得人气色好些。”
她攥紧了拳,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明知是饮鸩止渴,可那毒液的滋味,为何带着如此诱人堕落的、虚幻的甘甜?
她知道,
下一次,无论花昭悦给出怎样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只是她过度解读的“回应”,她依旧会像渴水的旅人扑向海市蜃楼一样,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