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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还是做了 他明知道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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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静和叶修赫一前一后走进总裁办时,办公室里的烟还没散尽。
味道很淡,像有人刚把点着的烟掐了,没来得及抽第二口。
袁静把平板和一摞简报放到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稳。
“昨晚的场子已经先筛过一遍。影业内部到场的艺人和工作人员,叶总、柏川还有我离场前都打过招呼,目前没有往外漏的迹象。”
叶修赫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懒洋洋开口:“影业这边问题不大。能进昨晚那个场子的,多少都长了脑子。真敢往外吐字的人,也留不到今天。”
陆承舟没接话,低头翻开简报。
桌上的打火机还躺在手边。他指尖碰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袁静继续道:“外面的嘴好堵,里面的眼睛不好堵。昨晚您和焱少从艺术中心牵着手出去,看到的人太多。消息虽然没传到外面,但内部高层已经开始试探了。”
叶修赫看了陆承舟一眼,声音沉下去一点:“他们不是在关心小焱,是在关心自己的位子。沈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高调回国,你又当众把人牵走——这事摆在那儿,不可能没人多想。”
陆承舟这才抬眼。
“想什么?”
叶修赫迎着他的目光。
“想沈焱这次回来,是不是要进明澜。也想知道,你昨晚那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修赫盯着陆承舟,“是要把人往明澜高位上送,还是打算就这么拢在自己手里。”
袁静接上去:“秘书处刚刚来过电话。下周的董事会,几位董事希望能提前确认,焱少回曜京以后,在集团事务里会是什么位置。”
陆承舟把手里那页简报合上,往桌上一放。
“位置?”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修赫轻嗤了一声:“说得好听,是想确认位置。说白了,不就是怕小焱真回来分权,动了他们嘴里的那口肉。”
陆承舟垂下眼,把那只金属打火机捞进掌心,指腹压着盖子,轻轻一推。
“咔哒。”
火光亮了一瞬。
下一秒,又被按灭。
那点明灭的光从他眼底掠过去,没留下什么温度。
“通知秘书处。”他开口,嗓音很淡,“下周董事会,小焱会正式回归明澜并参加会议。”
袁静点头:“好的。”
“如果有人安分守己,我不介意让他们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陆承舟把打火机扔回桌面,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如果有人想借沈焱回明澜做文章——”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只是顿了一下,像是连往下说都嫌多余。
“那就让他先滚出明澜。”
陆承舟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还要淡。
叶修赫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袁静把桌上的简报重新归拢整齐,先一步退了出去。
叶修赫起身时,目光在那只被反复拨开的打火机上停了一瞬,只丢下一句“注意休息。”也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静下来。
陆承舟坐在桌后,半晌没动。
窗外天阴着,灰白的光压进来,落在他指节上,冷得像一层薄霜。
他垂眼看了眼时间。
这个点,老宅那边的药,应该已经喂下去了。
——
沈焱是在午后醒过来的。
烧退以后,身体像被人重新拆开又胡乱拼回去,连动一下都嫌费力。骨头缝里都是空的,抬手像抬着一层湿透了的棉。
他睁开眼时,床边是空的。
那一侧的床单平整,连一点坐过的痕迹都没有。过去这几天,陆承舟除了按时端药送水,做完该做的事,几乎从不在他面前多留。
规矩得像个真正的外人。
沈焱坐起身,后背靠在床头,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卧室。
十五年没住过了。
窗帘、墙灯、床头柜、那张旧木书桌,连靠墙那只落地灯的位置都还和小时候差不多。熟悉和陌生搅在一起,看得人心口发空。
床头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旧牛皮封皮。
沈焱的视线在那儿停了停。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过去,拉开了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旧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封面有些褪色。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是陆承舟的字。
起笔落笔都带着那个人惯有的克制。
沈焱的手指顿了一下,垂下眼,继续往下看。
阿焱:
真写下来,比我想的难。
你总说我什么都不肯讲。现在想讲了,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沈焱盯着那两行字,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你八岁那年发高烧,抓着我衣角不肯松手。那天晚上,沈伯伯在门外跟我说,要我护着你长大。
我答应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拿这句话压自己。
纸页在指腹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焱垂着眼,喉结无声滚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夜里,自己烧得迷迷糊糊,手指攥着一截衬衫布料,死活不肯松。床边那个人一夜都没怎么动,连给他换毛巾时都怕把他吵醒。
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这个人会管他、会照顾他、会在他醒来时拿指节碰他的额头,低声问他还难不难受。
后来他长大了,再去回头看,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看明白。
沈焱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
箱根那晚,你从水里出来,隔着雾叫我“哥”。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自己掐出来的印子。
那时候我就知道,晚了。
沈焱盯着“晚了”两个字,指腹压在纸页边缘,很慢地捏出一道发白的折痕。
箱根那晚的水汽一下漫了上来。
灯光是暖的,水也是热的,他隔着一池雾气叫他“哥”,叫了好几声。
陆承舟站在门外,偏着脸,一眼都没看他。
那时候他只觉得委屈。
觉得这个人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肯。
原来不是。
可胸口那团东西并没有松开,反倒更沉了。
既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偏要看着我一个人往前撞?
沈焱的嘴唇抿得有些发白,继续往下翻。
后来我试过离你远一点。
你外公刚走的时候,明澜里外都盯着我。董事会那几只手一边等我出错,一边也在等着看,沈家还剩什么。
那时候你只要往我身边站一步,就是把自己递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所以我推开你。
不是因为我不想。
是因为那时候,我连我自己都未必站得稳。
后来我以为,只要你走远一点,我把明澜稳下来,这件事总会过去。
可我高估了我自己。
我试过拿别人骗自己。
灯关了,酒喝了,人在眼前,我还是一眼就知道,不是你。
可我还是把人留在了身边。
事后我睡不着。
不是恶心他们。
是恶心我自己。
我知道你关注明澜艺术之星。
我原本可以停。
但我没有。
我知道把那张脸一次次摆到你眼前,你一定会回来。
阿焱。
这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明知道你会疼。
我还是做了。
写到这里,笔迹比前面更重,最后一笔几乎压进纸背里。
沈焱很久没动。
房里静得厉害。
窗外有风,树枝擦过玻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原本以为,看到这些话,自己至少会解恨一点。
可胸口那阵堵闷却没有散,反而越压越深,像湿透了的棉絮一层层塞进去,连喘气都发沉。
原来不是不要。
可知道这些,并没有让他好过半分。
因为最伤人的从来不是陆承舟不懂。
是他明明懂,明明也疼,明明知道这样最脏、最错,却还是为了逼自己回来,把那几张脸摆到了自己眼前。
沈焱把唇抿得更紧了一点,指腹压着纸页,几乎要把那一角生生捏皱。
那几年他站在巴黎的夜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回头。
那些画展、那些奖项、那些被硬生生压下去的妒意和难堪,到这一刻忽然全都翻了上来,混着这份迟到得可笑的真相,一起堵在胸口。
他清楚的记得展青第一次站在领奖台的时候。
那是巴黎一个飘着冻雨的冬天。他站在美术学院外头的街角,隔着手机屏幕,看国内传来的艺术展快讯。
新闻里,展青站在陆承舟半步之后,眉眼和他有三分像,笑得温顺又乖巧。
那时候他一个人吹着异国的冷风,胃里一阵阵地绞痛,疼得几乎直不起身。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陆承舟已经把他放下了。
他用了多少个夜,才把那种被彻底抛下的难堪一点点咽回去,逼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可到这一刻他才知道,那几年反反复复扎到他眼前的,从来都不是巧合。
陆承舟知道他会看见,也知道他会疼,可那几张脸,还是一年一年地摆到了他眼前。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个人的清醒和退让,要我拿五年的时间来受?
凭什么你明知道我会疼,还是偏要这么逼我回来?
后面还有字。
他低头盯着那本旧笔记,手指压在封页边缘,很久都没有动。
指节已经捏得失了血色。
过了半晌,他才把唇抿得更紧了一点,重新翻开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