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偷我的花》李惟言

2、红玫瑰（二） 藏锋心

　　藏锋心情很差，无论去哪都找不到他哥，只能踢踹鞭炮碎屑发泄怒火，谁知刚走到街边的巷子口，就被人勒住嘴巴拖了进去，腹部也遭到猛烈的重击。

　　那人下手极黑，他根本没有反击的可能，每个动作都被看穿，只能被动地遭受殴打，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他是真想骂人，这混蛋不仅戴着皮质的手套，还套上指虎，生怕打轻了。

　　“你哥真倒霉，有你这种弟弟。”

　　藏锋虽然被那人死死掐住后颈，抵在墙上，却能分辨出这道声音并不属于认识的所有人，不过更重要的是别的。

　　“你……你认识我哥，他在哪？”

　　“你说呢？”那人嗤笑出声，咬牙切齿道，“他都被你们逼得跳河了。”

　　藏锋原本不相信他的话，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声音中的颤抖，以及压抑的哽咽，顿时慌乱起来，急忙开口问道：

　　“他现在怎么样了？”

　　然而，他却迟迟没听到回答，顿觉眼前阵阵发黑，心痛如绞，满是悔恨与自责，恨不得立马死掉，给他哥陪葬。

　　那人似乎觉得他的表情太悲惨，犹如死了亲爹，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道：

　　“你如果想见他，那就想想以后该怎么做，不过，你这样的废物，除了那条命，也没有什么是值得拿出来的。”

　　说罢，那人松开手，转身离开，只留下他跌坐在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少年快步走出深巷，避开有监控的地方，刻意绕到偏僻无人的路上，脱下那件黑色连帽卫衣，摘了同色口罩，从衣袋里取出一副银边眼镜戴上，面朝明媚的阳光，露出那张俊俏帅气的脸庞。

　　此人，不是凌明川，还能是谁？

　　不过，他不复先前的狠辣，眸光澄澈明亮，似蕴着朗朗清辉，浅棕色的碎发肆意散落，衬得肤色白皙而又温润。

　　上午，网咖的人不多，李蔚然拿着刚买的洗漱用品在洗手台刷牙，抬眼望向镜中倒影，那是一个苍白而瘦削的少年，神情恹恹，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

　　他整晚没睡，在那做题，所以精神不是太好，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躁郁。

　　这时，一个染着黄发的青年抬起脚踢开门，吊儿郎当地晃了进来，可当他看到镜前的少年时，原本散漫的神情瞬间紧绷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他真不知道那个神经病在里面，要不然也不会跑来瞎晃悠，有够倒霉的。

　　别人或许看不懂，但他能看清那双眸子中的幽冷，丝丝缕缕渗透出来，显然是压都压不住的暴戾，发疯的前兆。

　　“三春，你杵在这里干嘛？”网吧老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眸看向那边的少年，笑眯眯地说了句，

　　“小然，你哥来了。”

　　林三春注意到他的神情虽然没有明显变化，眼底却迅速划过一抹光亮，像极了昨晚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璀璨烟火。

　　“知道了。”

　　李蔚然移开视线，低头吐净牙膏泡沫，含了清水漱口，随意洗了把脸，指尖停留在额角的淤青上，轻轻摩挲着。

　　见状，林三春顿觉先前被打断的那两根肋骨又疼了起来，似乎从未好过。

　　其实，他当时纯属口嗨，和同伴说凌明川那小子特装，相当欠揍，谁知道晚上回家时，就被这家伙堵家门口一通毒打，甚至连脸都不遮，嚣张得很。

　　事后，他找了帮兄弟去报复，结果变成一群人单方面挨揍，说实在的，这家伙打人没啥章法，全凭那股子疯劲。

　　只不过，当初再怎么狂，现在不也被人搞成这副可怜样，想嘲笑，又不敢笑出来，只能默默地望着他擦肩而过。

　　大年初一，许多店铺都关门了，凌明川骑着共享电动车，带他去景区吃。

　　两个人虽然挺瘦的，可是共骑一辆车仍显勉强，李蔚然害怕摔下去，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后还背着钓鱼竿和坐垫那些，每次颠簸都感觉心惊胆战。

　　“怕什么，你看那三个人。”凌明川倒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道。

　　李蔚然抬头去看，顿时惊了，那三人竟共骑一辆车，较矮的缩在最前面。

　　所以，他不那么害怕了，甚至有闲心欣赏沿途风景，瞧见有趣的事，双眸会微微睁大，紧盯着不放，直至远去。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景区，人特别多，买点吃的都很费劲，李蔚然站在人群外围，抱着东西，乖乖等他回来。

　　“李蔚然，你也来这里玩呀？”

　　他耳力极好，即便置身喧闹中，也能听清楚别人的声音，却故意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低着头看脚尖，双眼放空。

　　“你在这，他呢？”沈佳宁才不管他听没听到，很自来熟地凑过来，东张西望的，手里还举着两个冰淇淋甜筒。

　　“关你什么事？”李蔚然很小声地说道，往旁边移了两步，谁知道会撞到无辜的路人，只得怯怯地向人道歉。

　　沈佳宁瞧见他那副怂样，笑得停都停不下来，差点将冰淇淋球甩下来，可是等回过神来，就看到某个人皱着眉头走来，那张帅脸冷冰冰的，眼神如刀。

　　“我去，极品绿茶。”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心里却没啥恶感，斜着眼睛瞅这两个人，一个在伤心，一个在哄人。

　　此时，她的同伴也聚过来，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一下，挤眉弄眼道：“行了，别打扰人家，咱们去别处耍啦！”

　　她们走后，李蔚然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

　　“走了。”

　　凌明川莫名觉得好笑，如果不是腾不出手来，都想揉揉他的头发了，不晓得这人为啥每个举动都那么可怜可爱。

　　他们交了入园费，租了小船，直奔垂钓区，两人神情还挺兴奋，各有各的开心，路上打打闹闹，叽叽喳喳讲话。

　　凌明川惯会讨巧卖乖，三言两语哄得守船的大爷眉开眼笑，寻了一艘崭新无比的乌篷船来，临了还上演爷孙情。

　　李蔚然觉得他简直无所不能，崇拜得五体投地，瞧瞧别人的船，不是卫生不过关，就是船身旧，哪比得上这艘。

　　他看到凌明川站定船尾，就蹲下身解开绳结，指尖轻轻掠过微漾的湖面。

　　凌明川扶住那斜插水中的长橹，手臂发力，小船推开浮游的水草，缓缓地驶向远方水天相接处，泛出粼粼波光。

　　春和景明，小船悠悠泊在水面，岸边花枝肆意伸展，细碎白花缀满枝头。

　　他们将防潮垫铺好，这才放上毛绒绒的毯子，外衣折叠起来当做枕头，买的排骨年糕和水果捞放两侧的座椅上。

　　李蔚然很自觉地钻进小窝里，盖上薄被子，吃着水果捞，看他随意吃了两口排骨年糕，就迫不及待奔向船头，在那捣鼓钓鱼的用具，又拌了鱼食打窝。

　　凌明川挂好鱼饵，回眸望他：“等我钓白条鱼上来，给你炸小鱼干吃。”

　　“能不能有点信心？”李蔚然话虽如此，唇边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再说，我又不是猫……”

　　凌明川但笑不语，轻轻一甩，鱼钩落水无声，目光投向浮漂，静坐不动。

　　他向来耐心极好，李蔚然可没精神陪同，吃饱喝足，闭上眼，倒头就睡。

　　凌明川见了，放下鱼竿，拿起羽绒服盖在他身上，指尖拂开那额前碎发。

　　“好好休息，我在。”

　　时至傍晚，落日熔金，李蔚然终于睡醒了，却舍不得睁眼，静静聆听甩竿和提竿的声音，心情异常平静与自在。

　　他想要的幸福很简单，这样就好。

　　待他躺够了，就披衣起身，去到船篷外，伸手逗弄桶里的小鱼，其中，最漂亮的当属鳑鲏，鳞片是绚丽的彩色。

　　湖面铺满碎金子，少年精致秀美的容颜镀上暖色，显得艳光逼人，这场景恰好落在有心人眼中，定格成画中景。

　　“就他了。”应长生放下画笔，身体后靠，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敲扶手，一旁静立的高大保镖立刻上前，推动轮椅缓缓转身，朝着密林掩盖的别墅而去。

　　从景区出来，凌明川带他找了个干净餐馆吃饭，然后再打车回家放东西。

　　李蔚然没敢上去，躲在别处，等他下来，可是这一等就是许久，期间看到养母提着保温盒匆匆下楼，满脸不快。

　　他有点烦，去小区的景观湖边，盯着湖面漂浮着的绿萍看，竟有些入神。

　　“你干嘛呢？”凌明川绕小区半圈才找到他，“这里的水臭死了。”

　　“我又不喝。”李蔚然小声嘀咕。

　　“谁让你喝了？”凌明川伸手拽他起来，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刚才陪我妈吃饭，顺便刷了碗，所以晚了。”

　　“你爱干嘛就干嘛，我管不着。”

　　凌明川觉得这话耳熟，停下脚步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转回头就看到他别过脸庞，故作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不高兴，我带你放烟花。”

　　李蔚然装不下去了，上前两步，跟他并行着走：“那种小鱼挺漂亮的。”

　　凌明川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段视频来：“我知道你喜欢，所以找了个鱼缸养起来，可惜活不了太久。”

　　李蔚然看着视频里的小鳑鲏，正在鱼缸里游来游去，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凌明川把手机递过去，让他自个儿拿着看，沉默半晌，状似无意地说道：

　　“如果我们考到前三，应该能住单人间或双人间，到时候在宿舍里养。”

　　李蔚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考的肯定比你好。”

　　“是吗？”凌明川笑了，揽住他的肩膀，“那我上次怎么比你高两分？”

　　李蔚然不服气：“我让你的。”

　　“难道不是某人涂错答案吗？”凌明川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笑得戏谑。

　　李蔚然疑惑：“你怎么知道？”

　　凌明川揉揉他的脑袋，只觉这家伙的头发软乎乎的：“咱俩可是同桌，你那个懊悔的小表情，我能看不出来？”

　　李蔚然脸红了，挥开他的手，独自走到旁边去，但很快又被揽住肩膀了。

　　两人吵架斗嘴，不知不觉走到公园石拱桥上，这里聚了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在那放着烟花，享受天伦之乐。

　　凌明川拆开包装盒，将仙女棒递过去给他，随即拿出打火机点着，燃起暖黄色的光球，周遭绽放着无数朵银花。

　　他看李蔚然有些腼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便拿出两根仙女棒点燃，在空中划出流光溢彩的弧线，如璀璨星河。

　　李蔚然在这样的带领下，跟着玩了大半盒的仙女棒，这才勉强罢手，看着他拿了十根仙女棒出来，学别人组成五角星图案，加以点缀，燃成爱心轨迹。

　　“成功了。”凌明川神情兴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熠熠生辉，亮得惊人，

　　“我重新再弄一个，你帮我用手机把画面拍下来，我拿回去给我妈看。”

　　李蔚然很乖地点头，看烟花所剩无几，担心失败，录视频时都没敢呼吸。

　　录完视频后，他们扔了垃圾，看了一会儿夜景，去到公园的长椅上坐着。

　　凌明川按照流程，帮他擦药，恰好注意到那双眸子中的失落，只得说道：

　　“放心，很快你就能回去住了。”

　　李蔚然没问原因，无条件信他，虽然不是很想回去，可除了那里，也没有地方可以去，未成年在社会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