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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玫瑰(一)   凌明川 ...

  •   凌明川放完炮仗回家的时候,对门的春联依然没能贴完整,仅有孤零零的上联,盛着浆糊的不锈钢盆歪倒在地。

      他对那人印象不深,只记得一张憨厚的脸,偶尔在楼道间遇见,对方都会露出善意的笑容,招呼着去家里坐坐。

      凌明川并非是没礼貌的人,可他真的很讨厌那个男人,甚至可以说是恨。

      他正要开门回家,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吼叫声和女人尖利的骂声。

      “贱胚子,你竟敢勾引我儿子,我真是白养你那么多年了……”

      “滚,你现在就滚,去投河,去跳楼,去撞车,反正别再回来了……”

      楼道间的灯并不亮堂,昏黄的光线无法带来任何暖意,站在门口的少年仅着单衣,还是学校统一发放的白衬衫。

      凌明川被母亲拽进家门后,依然能透过缝隙看清那人的面容,到处是淤青的脸上没啥表情,眉眼间清冷疏离。

      他心里藏着事,端菜上桌时,差点摔了碗,好在及时反应过来,稳住了。

      “明川,开电视,春晚开始了。”

      凌明川按下遥控器的电源键,忍不住思索那人的去向,八点了,应该是去网吧过夜,又或者是去湿地公园呆坐。

      “吃饭了。”

      “来了。”

      凌明川刚落座,母亲就盛好板栗鸡汤递过来,用白瓷勺舀来喝,香甜的口感混合浓郁的火腿香味忽然间化开来。

      “好好喝,谢谢妈。”

      白疏桐温柔地笑了笑,盛了碗鱼汤慢慢喝,复又垂眸,掩去眼底的担忧。

      春晚吵吵嚷嚷,给不大的房子带来热闹,即便没人说话,也显得温馨。

      凌明川吃完年夜饭,没去厨房帮忙洗碗,反而回到房间,套上两件外衣。

      里面的衣服口袋很大很深,满满当当都是零食,而外面的衣服装了两瓶医用碘伏,一袋消毒棉签,药酒和绷带。

      他虽然藏得很严实,却还是惴惴不安的,所以先推开房门看了眼厨房,瞧见母亲仍然在低头洗碗,这才迅速闪到柜前穿鞋,抓起钥匙放进兜里。

      “妈,我出去找同学玩一会儿。”

      凌明川怕被发现,没等回应,就夺门而出,捂紧口袋,急匆匆往楼下跑。

      他先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随即去网吧找人,因为和老板关系不错,问了两句,便得知人不在那,只好往湿地公园的方向跑,很快就热得满头大汗。

      公园很安静,行人不多,路灯没亮几盏,只能凭着直觉找路,找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终于在深草丛里找到了他。

      他背靠长满青苔的墙,蜷缩成一小团,头发湿漉漉,浑身都在发抖,唯有那双眼睛,是狭长而明亮,又锐利的。

      不过,那种令人心悸的锐利感,在看清来人之后,慢慢减弱了,垂下眼眸的瞬间,甚至显露出些许无助与脆弱。

      凌明川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既自责当时没有勇气保护他,又憎恶那些人的存在,心情复杂无比,直到那种很难受的感觉消退,这才走上前去,蹲在地上,放轻声音,说道:

      “蔚然,别害怕,你还有我。”

      李蔚然不想说话,别过脸去,乌发垂落,遮住那道刺眼的巴掌印,却能窥见长睫轻颤,以及小巧鼻尖上的浅痣。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凌明川瞧见他现在的样子,越来越恨那些人了,“考上高中后,我陪你住校。”

      “我不读了。”

      李蔚然闷闷地说道,却在注意到对方因此沉默不语时,转回眼眸,紧张地抿了抿嘴唇,仿佛是在征求意见那样,

      “凌哥哥,我想去外地打工。”

      凌明川突然不想说话了,但还是强行忍住不好的情绪,平静地开口道:

      “你爱去哪就去哪,我管不着,不过你现在得先上药,再吃点东西。”

      李蔚然也不想继续惹他生气,乖乖地跟着过去,坐在有路灯的长椅上。

      他脱下白衬衫,用矿泉水随意冲洗上半身,然后看着凌明川拿棉签蘸碘伏轻轻擦拭着伤口,见着碎玻璃就用镊子仔细挑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哑然。

      “今晚怎么回事?”

      李蔚然神情微僵,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阿锋偷了我的日记本去看,知道我打算住校,不回家的事,就……”

      凌明川动作微顿,目光落于他嘴唇上的伤口,逐渐变得阴郁,声音森寒:

      “看来他又想挨揍了。”

      李蔚然想起两年前的事,因为不知道他找人揍藏锋,所以被养父母要求去接人时,因为害怕遭到他们的迁怒,就冲上前去挡了很多下,差点疼晕过去。

      从那以后,原本跟他不对盘的弟弟变得乖巧听话起来,甚至会分糖给他。

      李蔚然向来是家里的出气筒,没有感受过任何温暖,所以在面对弟弟的示好时,不得不为之动容,多了些真心。

      他是真的把藏锋当家人的,即便对方步入初中后,变得越来越叛逆,做出许多不可理喻的事,也选择纵容下去。

      然而……

      李蔚然落寞地垂眸,今晚发生的那件事情却让他彻底失去仅有的家人。

      逼仄的房间里,灯泡忽明忽暗,将影子拉长扭曲,廉价的窗帘随风摆动。

      少年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破损的日记本,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他怔愣片刻,反手关门,想上前解释,却见对方猛地将日记本撕得粉碎。

      漫天的碎纸屑中,少年双眼通红地望过来,不等李蔚然开口说话,就将其按倒在床上,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似是压抑已久的委屈与眷恋。

      “哥,我爱你,别离开我……”

      李蔚然并非不懂事的纯情少年,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进任何话,无论是所谓的真情告白,又或是丑事败露后的怒骂。

      风轻夜静,凌明川看得出他心情很低落,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默默地为其包扎好伤口,再脱下两件外衣,将捂热的纯白毛衣套在那缠满绷带的身体上。

      随后,他将那件轻薄的天蓝色羽绒服换上,毫不在意单穿的不适感,给李蔚然穿了加厚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他仰起脸时,正好看到那双乌眸中的泪水,忍不住抬手捧住对方的脸颊。

      “怎么哭了?”

      凌明川刻意放柔声音,拇指避开伤口的位置,轻轻擦拭着那滚动的泪珠。

      “凌哥哥,我没有家人了。”

      他听见李蔚然这样说,先是感到疑惑和不解,随即觉得有点可笑,那些人根本配不上家人两个字,没了又如何?

      “你有我。”

      “他为什么会对我有那种情感?”

      “他怎么了?”

      “他说……他爱我。”

      “哈?”凌明川眉梢轻挑,不禁嗤笑出声,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真恶心。”

      李蔚然不知为何有点难受,只觉得那三个字死死缠绕于心脏,勒出血痕。

      “好了,别想那么多。”凌明川揉了揉他的头发,将药酒倾倒于掌心,覆盖在那张脸的淤青处,耐心地按压着。

      待伤势处理好,他望向李蔚然,只觉得破破烂烂的洋娃娃再次缝补好了。

      随后,他用剩余的清水洗了手,翻出一盒小蛋糕打开,撕下配套的塑料勺子,舀起一勺塞到李蔚然的嘴里:“这是你喜欢的蓝莓夹心蛋糕,好吃不?”

      “很好吃。”李蔚然高兴地点了点头,一连吃了好几口,唇边都是奶油,

      “凌哥哥,你也吃。”

      凌明川今晚也没吃饱,撕开薯片包装袋放着,边喂他吃蛋糕,边吃薯片。

      “他们就这样把你赶出来了,是不是因为没收到那三万块钱的生活费?”

      李蔚然没说话,默认了,其实生活费的事是藏锋偷听到,悄悄告诉他的。

      自从他在医院门口被抱养,养父母每月都能收到三万的生活费,至今已有十五年,可是这笔钱在两个月前断了。

      所以他们的态度越来越差,以前只要他干完家务,就能少挨打,但是现在无论做啥都能成为那两人发难的理由。

      凌明川先前说不管他,如今却全然忘记了,兴致勃勃地说起未来的计划。

      “我昨晚算了算,咱俩攒的钱共有五千多块,等中考过后,我们再去找份暑假工赚点钱,应该能供你上学了。”

      那五千多块是他们从小学攒到现在的,两人成绩都很不错,读的还是当地重点学校,每年都能获得几百块的奖学金,以及参加各种竞赛所获得的奖金。

      李蔚然没有他那样乐观,发生那种事,养父母恐怕连家门都不让进了。

      “他们不会让我读书了。”

      “那我就去举报他们。”凌明川立刻说道,“你这两晚先去网吧住着,白天等我来找你,我带你出去吃东西。”

      他将两张红票子塞李蔚然兜里,不是不愿意给多,而是不安全,随即收起零食,放在塑料袋里装着,方便携带。

      “饿了就吃,别省着。”

      李蔚然垂眸望着脚尖,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脸颊冰冰凉凉的,不过很快就被那只温柔的手拭去,唯余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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