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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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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
北境的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寒,吹得军营帐帘猎猎作响,也吹得容慕宁眼前阵阵发黑。
胸口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寒毒顺着血脉蔓延,浑身力气都被一点点抽离,他靠在铺着粗布的榻上,指尖紧紧攥着那方绣着茉莉的素帕,那是宋如昔初嫁时,随身放在他衣襟里的。
意识渐渐模糊,半生光景,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闪过,桩桩件件,全都是那个叫宋如昔的姑娘。
他这一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心动,所有的牵挂,从始至终,都只系于她一人。
初见时,是九岁那年的春日宴。
京中权贵齐聚皇家园林,莺飞草长,桃李争艳,满场都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嬉笑喧闹。他自幼随父亲习武,性子沉稳,不喜喧闹,与父亲立在廊下,看庭中春色,忽闻一阵清脆的笑语,转头望去,便看见了七岁的宋如昔与带她的宋尚书。
她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来,怯生生的,却又带着几分乖巧。容慕宁心头微动,平日里对同龄女子从无半分在意的他,竟对着这个年仅七岁的小姑娘,微微颔首,算是示意。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也弯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有些小稳重。
那一眼,不过匆匆一瞬,却在年少的容慕宁心里,留下了浅浅的印记。彼时他只当是见了个乖巧的小丫头,从未想过,这个姑娘,会成为他一生的执念,一生的牵挂。
再后来,是霍将军与蓝小姐的婚宴。
那年他九岁,随父母赴宴,婚宴热闹非凡,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入夜,宾客尽兴,陆续离场,他送完长辈,独自走在回廊,打算去后院牵马,转角处,又遇见了宋如昔。
她七岁的模样,文雅之气,穿着素色衣裙,安安静静地跟在宋家大人身后,低头走路,眉眼温顺。两人擦肩而过,距离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
他脚步微顿,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似是察觉到身旁有人,微微抬头,看清是他,脸颊微微泛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又快速低下头,快步走过。短短一瞬的擦肩,没有言语,没有交集,可他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那个安静温顺的小姑娘,模样愈发清晰。
真正靠近,是在他十三岁这年。
父亲见他整日舞刀弄枪,满身血气,少了几分文雅之气,便特意带他去宋家拜访,让他多与宋家小姐相处,沾染些书香文雅,也算是结交一份情谊。
再次见到宋如昔,她十岁,已然是小才女的模样,端坐在庭院的石桌前,看书习字,神情专注,阳光洒在她身上,岁月静好。他站在一旁,一时竟不忍打扰。
父亲与宋大人在厅中叙话,留他二人在庭院独处。他不善言辞,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她写字,看她看书,偶尔她遇到不懂的字句,会抬头轻声问他,他便耐心解答。
小姑娘声音轻柔,眉眼温顺,说起诗书时,眼里有光,全然不同于平日里的怯懦。那时的他,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聪慧乖巧的姑娘,心底的情愫,悄然滋生,一点点蔓延,再也无法遏制。
他开始期待与她相见,开始留意她的喜好,开始在心底,悄悄把这个小他两岁的姑娘,放在了心尖上。他想着,等她长大,等他建功,便求娶她,护她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这份心思,他藏了整整三年,藏得小心翼翼,藏得满心欢喜。
直到他这年,变故突生,夏家覆灭,小姑娘竟放下身段,亲自寻到他面前,求他相助。
那日,小姑娘站在容府门前,眼眶微红,神色局促,平日里的文雅淡然,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焦急与无措。她抬头望着他,声音带着哽咽,轻声求他,模样我见犹怜。
看着她这般委屈,容慕宁的心,瞬间揪紧,满是心疼。他恨不得立刻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护她周全,可有些事,牵扯朝堂势力,他虽有心,却也有诸多无奈,不能贸然行事。
他只能轻声安抚,承诺定会尽力,看着小姑娘失落离去的背影,他满心愧疚与心疼,暗下决心,日后定要更加强大,强大到能为她遮风挡雨,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再求任何人。
时光流转,他十八岁,宋如昔及笄。
及笄礼上,小姑娘一身华服,端庄温婉,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京城无数公子心仪的对象。礼毕,众人散去,她独自寻到他,眼神带着几分忐忑,几分纠结,轻声问他:“容公子,我及笄了,可,我,是否一定要成亲?”
那一刻,容慕宁看着她眼底的复杂神色,心头五味杂陈。
他欣喜,她会在意他的亲事,会主动来问他;他忐忑,不知她心中,是否有半分他的位置;他又无奈,他早已认定她,此生非她不娶,可他不知,眼前的姑娘,对他究竟是何心意。
他没有说,那人便是她。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想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让她做他唯一的妻。
没过多久,容家便向宋家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一切都按最高规格筹备。当提亲的队伍踏入宋府,当宋如昔得知,他要娶的人,是她时,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同年深秋,他终于娶到了心爱的姑娘。
大红嫁衣,红烛高照,他牵着她的手,踏入容府,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他盼这一日,盼了整整五年,终于将心心念念的姑娘,娶回了家。
可婚后的日子,却并非他想象中那般甜蜜。
两人相敬如宾,她温顺懂事,孝顺婆母,打理家事,将容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他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他知道,宋如昔性子细腻,对情感之事,向来复杂,不轻易表露心意。她待他恭敬、温和,却少了几分夫妻间的亲昵,从未对他说过半句软语,从未主动靠近过他。
他常常在想,小姑娘大概,是不喜欢他的吧。
或许,她嫁给他,只是遵从父母之命,只是碍于两家情谊,并非心甘情愿。他虽满心遗憾,却也从未强求,他想着,日子还长,他可以等,等她慢慢敞开心扉,等她慢慢接受他,等她真正爱上他。
他愿意用一生的温柔,去融化她心底的壁垒,愿意用一生的陪伴,去守护她,即便她此生都不会爱上他,只要她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便足矣。
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守,事事以她为先,处处为她着想,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他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安稳度日,细水长流,直至白头。
可天不遂人愿,十九岁这年,北境战火燃起,国难当头,容家世代忠良,他身为容家儿郎,理应挺身而出,镇守边关。
皇命难违,家国在前,他别无选择。
临行前夜,他看着熟睡的宋如昔,眉眼温顺,心中满是不舍与愧疚。他多想留下来,陪在她身边,护她一生安稳,可他不能。他只能留下一纸和离书,忍痛将她推开,他怕自己战死沙场,怕容家被战事牵连,怕耽误她一生,怕她年纪轻轻,便守寡一生。
他以为,和离之后,她便能摆脱容家,寻一个安稳之人,平安度日,不必为他担惊受怕,不必受战乱牵连。
他带着满心的牵挂与不舍,远赴北境,这一去,便是四年。
四年间,他在沙场浴血奋战,满身伤痕,多少次身陷险境,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支撑他活下去的,全是远在京城的宋如昔。他想打赢战事,想平定边疆,想洗清容家日后可能面临的污名,想平安归来,再回到她身边,撕毁和离书,重新与她相守。
他熬了四年,拼了四年,终于平定北境,狄人投降,国泰民安,河山太平。
可他的身体,也早已油尽灯枯,旧伤崩裂,寒毒攻心,重病缠身,再也撑不下去了。
躺在军营的榻上,生命走到尽头,他脑海里,全是宋如昔的模样,从九岁初见,到十三岁情动,从成婚相守,到忍痛别离,她的一颦一笑,都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终究,还是负了她,没能兑现平安归来的承诺,没能陪她走完这一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绝笔信,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牵挂,都是对她的愧疚。
他唯一的心愿,便是他的小姑娘,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带着他的念想,带着他的牵挂,好好活下去。
忘了他,忘了所有的伤痛,寻一个良人,平安顺遂,安稳一生。
若有来生,他愿不再做将军,不再涉沙场,只做个寻常公子,早早守在她身边,陪她长大,陪她看遍人间烟火,不再有别离,不再有遗憾,一生一世,一双人。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容慕宁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呢喃:
“如昔,好好活下去……”
风停了,帐内一片寂静,少年将军的手,缓缓垂下,手中的素帕,飘落在地,上面的茉莉,仿佛还带着当年的香气,见证着他这一生,隐忍而深沉的爱。
半生回忆,终归于一念,他的牵挂,他的爱意,他的遗憾,都随着北境的风,飘向千里之外的京城,飘向他心心念念一生的姑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