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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残秋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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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的夜,寒意早已浸透了容府的每一寸角落。
月上中天,清辉如练,毫无保留地洒在这座偌大的将门府邸,朱红门扉斑驳,庭院草木枯黄,连廊下的长明灯一排整齐亮起,灯火摇曳,却照不进满院的清冷孤寂。自容慕宁殉国的噩耗传来,这座曾威震京城的忠烈之府,便彻底没了烟火气,仆从走的走、散的散,只剩年迈的婆母与宋如昔二人,守着一院空寂,伴着满门忠烈的牌位,度日如年。
圣上感念容家两代战死、满门忠烈,特下恩旨,不仅追封容慕宁为镇北侯,以王侯之礼厚葬其衣冠,更准许宋如昔以侯府主母身份,重回容府居住,守着容家香火,直至终老。宋如昔接旨那日,没有半分欢喜,只是淡淡叩首谢恩,于她而言,这不是什么荣耀的侯府,只是她与容慕宁曾共度短暂温存、如今只剩回忆的地方,是她后半生唯一的归处,也是她困住自己一生的牢笼。
这夜,婆母因连日悲痛,早早便歇下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更夫打更的悠远声响,更衬得夜长如水,寒寂彻骨。宋如昔没有睡意,她换下素白的孝衣,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软缎常服,那是容慕宁当年最喜她穿的颜色,说是衬得她眉眼温婉,不见愁绪。
她独自一人,缓步走出卧房,沿着回廊慢慢行走,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廊柱,每一处景致,都熟悉得让人心尖发疼。庭院中央的石桌石凳,是当年她与容慕宁常坐的地方,初嫁入府那半年,他尚未远赴边关,每至夜晚,便会拉着她来此处闲坐,他会给她讲边关的风土,讲军中的趣事,会亲手剥了蜜橘喂到她嘴边,会提着一盏琉璃花灯,笑盈盈地看着她,灯影暖黄,映得他眉眼温柔,岁月静好,大抵便是那般模样。
廊下的长明灯,还是当年她亲手安排摆放的,一排十余盏,自院门延伸至正厅,入夜便点亮,彻夜不熄。容慕宁说,灯亮着,家就暖着,无论他多晚归来,都能看见归家的光。可如今,灯依旧夜夜长亮,归家的人,却永远留在了北境的黄沙里,再也不会踏着灯火归来,只剩这一排孤灯,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宋如昔走到庭院中央,在那石凳上静静坐下,抬头望向夜空。月色皎洁无瑕,云丝淡淡飘动,轻柔如纱,时而掩住月色,时而又缓缓散开,月光洒在她身上,微凉的触感,像极了容慕宁当年轻抚她发丝的指尖。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也卷起了她心底尘封的所有回忆,桩桩件件,清晰如昨,桩桩件件,都带着剜心的痛。
她今年已然二十岁,不再是那个七岁能作诗、十岁能成文,被京城众人捧在手心的宋家小才女,不再是被夏峋护在身后、一口一个“小如昔”的娇憨少女,不再是被安长望温柔相待、处处照拂的宋家姑娘,更不再是容慕宁掌心宠着、护着的新婚娇妻。
那些护着她、爱着她、疼着她的人,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了。
她想起夏峋,那个明媚温柔的姑娘,比她年长几岁,待她如亲妹,会给她带糕点,会陪她读书写字,会在她受委屈时挺身而出。可八年前,一场莫须有的谋逆罪,让夏家满门抄斩,夏峋临刑前一日,一句话,稚嫩却坚定:“小如昔,别怕,好好活下去。”那时她才十一岁,哭到晕厥,第一次体会到生死相隔的痛。
她想起长公主,那位待她如亲女的贵人,温柔慈爱,在她被容家和离、受尽流言蜚语时,是长公主将她接入府中,悉心照料,宽慰她、开导她,护她免受外界欺凌。长公主临终之时,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反复叮嘱:“小宋宋,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们的份,一起好好看这世间。”她跪在病榻前,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应下这份嘱托。
她想起安长望,那位温润如玉的世子,倾心夏峋多年,与她一同追查冤案,并肩走过无数凶险之路,彼此扶持,彼此慰藉。可真相大白,得知真凶是自己生父,安长望终究熬不过内心的煎熬,自尽而去,遗书中最后一句,依旧是:“宋小姐,好好活下去,莫为我伤悲,莫负自己。”她捧着遗书,在空寂的小院里坐了一夜,泪落无痕,只觉世间凉薄。
而最后,是她的夫君,容慕宁。
那个十九岁离京,二十三岁战死,用四年青春守护家国,用一生深情护她周全的少年将军。一纸和离书,是他为护她的决绝;四年征战,是他为国为家的担当;临终绝笔,是他对她最后的牵挂与期盼,信上字字泣血,最后一句,仍是:“吾妻如昔,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这五个字,是夏峋的嘱托,是长公主的期盼,是安长望的慰藉,是容慕宁的遗言。所有她在意的人,所有深爱她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给她的,都是同一句话。他们拼尽全力护她长大,拼尽全力为她挡去灾祸,最后拼尽全力,只愿她能好好活在这世间,平安顺遂,安稳度日。
可他们都走了,只留她一人,活在这空荡荡的世间,活在满是回忆的牢笼里,活在无尽的思念与悲痛中。
这些日子,她的心理防线早已彻底崩塌,无数次在深夜痛哭,无数次想要随他们而去,她不懂,为何所有在意的人都消失了,她还要独自活下去。活着,要面对空无一人的庭院,要面对满室的孤寂,要面对每一处都藏着回忆的景致,要承受日日夜夜的思念之苦,这般活着,比死去更煎熬。
可每当她生出这般念头,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些人的笑颜,浮现出他们临终前的眼神,那句“好好活下去”便会在心底一遍遍回响,如同一道解不开的结,牢牢拴住她,让她不能轻言放弃。
她是宋如昔,是他们从小爱护到大的宋如昔,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宋如昔。她的命,早已不是她一人的命,而是承载着所有人的祝愿与期盼,她若轻生,便是辜负了所有故人的深情,辜负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安稳,辜负了他们临终前泣血的嘱托。
夜风渐凉,月色更浓,宋如昔缓缓站起身,对着夜空,深深一揖,素衣垂落,身姿单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望着明月,望着流云,望着那一排长明的灯火,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泣血的深情,向天诉说着她心中的三愿。
“余,宋如昔,今夜立于容府庭院,对月临风,叩拜苍天,谨以余生,立此三愿,天地为证,星月为鉴。”
“一愿边疆和平,再无战乱。”
“愿我安国北境,自此之后,烽烟永熄,干戈尽止,战马归田,铠甲入库,再无烽火狼烟,再无金戈铁马。愿北狄臣服,永世不犯,边城将士,不必再浴血厮杀,不必再埋骨异乡,黄沙不再覆征人骨,寒水不再埋壮士魂。愿边关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男耕女织,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再无妻离子散,再无流离失所,再无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悲。愿万里关山,永享安宁,四方边境,再无战事,自此百年千年,山河无恙,国泰民安,这是慕宁用性命守护的家国,我愿以此生,祈愿边疆永靖,不负他四年征战,不负他满门忠烈。”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却无比坚定,想起容慕宁四年沙场征战,满身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后油尽灯枯,战死在凯旋前夕,她便满心祈愿,世间再无这般忠良战死,再无这般家国别离,边疆太平,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二愿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愿我大宋朝堂清明,君明臣贤,文臣不恋权,不倾轧,不构陷,彼此尊重,同心辅国,共商国是,共谋民生;武将不妒功,不怯战,忠君报国,镇守四方,与文臣同心,无嫌隙,无纷争。愿朝中再无奸佞弄权,再无朋党相残,再无忠良蒙冤,再无冤案累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愿四海升平,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岁无凶年,仓廪充实,百姓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教化盛行,风俗淳美。愿河清可俟,海晏可期,天下安定,万世太平,不负夏家满门冤魂,不负安世子八年执念,不负这世间所有良善之人的期盼。”
她见过夏家满门被斩的凄惨,见过安长望被生父罪孽折磨的绝望,见过容家蒙冤三年的屈辱,见过朝堂奸佞当道的黑暗,故此愿,愿朝堂清明,愿天下安定,愿世间再无这般令人痛心的冤案,愿所有忠良,都能得享善终,所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三愿世间众人,长命百岁。”
“愿文臣相敬相惜,同心同德,共辅江山;愿武将守土安邦,得胜归乡,骨肉团圆;愿天下良善之人,皆得善终,无病无灾,长命百岁。愿我逝去的故人,夏姊、长公主、安世子,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再无苦痛,再无遗憾。尤愿我夫容慕宁,若有来生,可远离沙场,远离纷争,平安康健,一生顺遂,不必再背负家国重任,不必再承受满身伤痛,能做个寻常公子,安稳度日。”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再无生离死别,再无相思相望不相亲之苦;愿世间再无遗憾,再无悲痛,所有深情,都能被善待,所有相守,都能到白头。”
立完三愿,宋如昔已是泪流满面,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望着月色,继续轻声诉说,声音温柔,却带着此生的决绝。
“此生已矣,故人皆去,徒留我一人,独守空院,承受相思之苦,离别之痛。我知,我必当好好活下去,带着夏姊的嘱托,带着长公主的期盼,带着安世子的慰藉,带着慕宁的遗言,带着他们所有人的祝愿,好好活下去,代替他们,看遍这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代替他们,感受这世间烟火,岁岁年年。”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小如昔,我是宋如昔,已然二十岁,我要扛起所有,守着容府,守着他们的回忆,守着这份忠烈,安稳度日,直至生命尽头,绝不辜负他们临终前的每一句叮嘱。”
“若有来世,我亦有执念,亦有期盼。”
“若天道轮回,来世我们还能相见,无论身处何方,无论身份贵贱,只求一眼相识,两心如故,便倾尽一生,续尽前世前缘,补此生未尽之欢,圆此生未竟之梦。不再有冤案,不再有战乱,不再有别离,生同衾,死同穴,朝暮相伴,永不相负,把此生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思念,都在来世一一弥补,岁岁相依,岁岁相守,再不分离。”
“若天命难违,来世我们无缘相见,便只求终生不见,各自安好,干干净净,互不打扰。不必再相识,不必再相知,不必再相爱,不必再承受这般生离死别之痛,不必再留下这般刻骨铭心的遗憾。两不相欠,两不相误,你我各自安然,度过一生,不留半分牵挂,不留半分遗憾,便是最好的结局。”
“此生,我守着孤灯,念着故人,好好活下去;来世,或相逢续缘,或不见无憾,皆随天命,无怨无悔。”
话音落罢,宋如昔再次对着夜空深深一拜,久久未曾起身。夜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月色洒在她身上,清冷又孤寂,廊下的长明灯依旧明亮,映着她单薄却坚定的身影,夜很长,灯很亮,月很洁,云很轻,故人已去,音容宛在,三愿已立,此生不负。
她缓缓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夜空,望了一眼那一排长灯,转身缓步走回卧房。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悲悲切切、沉溺悲痛的小如昔,她是宋如昔,是镇北侯夫人,是承载着所有故人期盼的宋如昔。她会好好活下去,守着这座容府,守着满门忠烈,看着边疆和平,看着河清海晏,看着天下太平,直至终老。
孤灯一盏,余生漫漫,三愿在心,至死不渝。
来世,若相见,便续前缘;若不见,便无遗憾。
此生,唯好好活下去,以慰故人,以安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