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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春日宴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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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过后没几日,暖风就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尚书府檐角挂的那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声音细细碎碎的,落在竹轩的院子里,衬得这里越发安静了。
竹轩是宋如昔住的院子。轩外种着几竿青竹,风一过来,竹影子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梨花木的书案,一方端砚,一叠素笺。墙角有个博古架,摆着几方砚台和几卷书。这屋子没有寻常闺阁里常有的脂粉气,倒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竹叶清气,闻着就觉得清爽。
宋如昔正坐在书案前。头发用一根素玉簪子随意挽着,耳边碎发垂下来几缕,她也没理会。眉眼生得清秀温婉,可脸上的神情却安安静静的,不像别家七八岁的孩子那样坐不住。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小楷,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论语》。看到某一句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动,小手指不自觉地轻轻点着书页,像在琢磨什么。
她从小就是这样。不爱跟同龄的女孩子们凑在一起玩闹,对珠花首饰也没什么兴趣。就喜欢待在竹轩里,要么临帖练字,要么铺开纸画画,要么抱着一本书看上一个下午。府里的教书先生说她天资好,心性更好,写字作画都有几分风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写出来的。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下一次临帖的时候,对自己要求更严了些。
这会儿她刚看完一段经文,正要提笔在素笺上摘抄几句,门外就传来了侍女的脚步声,轻而快,停在门口,隔着帘子禀报:“小姐,夏侍郎府的夏峋小姐来了,说是想见您。”
宋如昔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把眉眼间的沉静冲开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快请进来。”
她与夏峋认识的时间不长。就是前几日的春日宴上,大人们在厅里说话,她们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被安排在一处坐着。旁人都在小声说笑,唯有夏峋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偶尔接一句话,不抢不闹,但说出来的话总让人觉得妥帖。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最近在读的书,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竟是越聊越投契。
夏峋比她活泼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一旦捧起书来,整个人就沉进去了,专注得很。她父亲夏侍郎是有名的才子,夏峋承了父亲的文才,小小年纪便能出口成章,在一众贵女里头是拔尖的。
不多时,侍女就引着夏峋进来了。
夏峋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明净。她脚步轻快,却不失礼数,进了竹轩先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书案前的宋如昔身上,脸上就漾开了笑。
“如昔妹妹。”她快步走到书案前,语气亲昵,没有半分生疏,“我今日在家待着闷得慌,想着你肯定又在竹轩看书,就央母亲带我过来了。没扰着你吧?”
宋如昔放下笔,起身微微福了福,礼数周全却不刻板,声音清清软软的:“夏姐姐来了,快坐。我方才还在想,若是姐姐今日不来,我明日便要让人去夏府递帖子了。”
她抬手示意侍女上茶。侍女很快端来两杯清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门帘放好。竹轩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几声,细细的,远远的。
夏峋坐下来,目光扫过书案——摊开的《论语》,旁边还搁着一幅没画完的丹青,画的是暮春的牡丹。笔法虽稚嫩,但气韵已经有了,花瓣的浓淡过渡得自然,叶子的筋脉也勾得仔细。
“这牡丹是你画的?”夏峋凑近了看,眼睛亮了亮,“真好。比我们府上画师画的还有味道。”
宋如昔淡淡笑了一下,把那幅牡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来。“随手画的,算不得好。姐姐今日来得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一本《诗经》的注解,批注写得极精妙,正想找姐姐一起看。”
夏峋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她一边点头一边从随身的绣袋里往外掏东西,掏出一本装帧齐整的书卷,放在案上,封面平整,看得出主人十分爱惜。
“我今日也带了我父亲新给我的《文选》,里面的文章好极了,有几篇我读了好几遍,还做了批注。想着拿来跟妹妹一起看。”
宋如昔伸手轻轻翻开那本《文选》,书页哗啦轻响。她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批注——字迹还稚嫩,但一笔一划都端正,没有潦草的地方。批注的见解也有意思,不是照着先生的讲解抄的,看得出是自己琢磨过的。
“姐姐的字又进步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客套的夸赞,倒像是认真看了之后得出的结论,“这几处批注也精妙,姐姐平日里读书一定下了功夫。”
夏峋笑着摆摆手:“你就别夸我了。我每次读完你的批注,回去都要再多翻几遍书。”
这话她说得真心。两人年纪相仿,才学也相当,可相处起来从没有别家孩子那种暗暗较劲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跟对方一起读书,比自己一个人读有意思。读到好的地方可以一起赞叹,读到不懂的地方可以一起琢磨,想到什么新奇的角度可以说给对方听——这种滋味,是一个人捧着书读不出来的。
宋如昔把自己的那本《诗经》注解推到两人中间,又给夏峋递了一支新笔,笔尖蘸好了墨。
“那我们便一起看吧。有见解不同的地方,或者有看不明白的,就停下来聊一聊。”
夏峋接过笔,点点头。她低头看向书页的那一刻,脸上那点活泼的神色就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眉毛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点在字句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竹轩里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竹影在窗纸上摇摇晃晃。风铃偶尔响一声,远远的,像从别的院子里飘过来的。屋里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偶尔毛笔搁在笔架上的轻响,还有两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姐姐你看这句——”宋如昔指着书页上的诗句,指尖点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一行上,“此处注解说是以桃花比喻女子的美好。我觉得还不止。桃花开得那样盛,那样热烈,写的人心里一定不只是夸赞,还有一种对日子的期待——盼着往后也能像这桃花一样,开得这样好。”
夏峋歪着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妹妹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先前读到这里,只觉得是写女子容貌姣好。经你一提才发觉,确实还有一层意思在里面。这样读,比注解上写的多了些温度。”
她顿了顿,又说:“注解是死的,妹妹的读法是活的。”
宋如昔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那本《文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姐姐方才说《洛神赋》写得好,我也读一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辞藻华丽的句子上面,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夏峋也不催她,自己拿起笔,在《诗经》注解上添了几个字。她写字的时候手腕悬得很稳,落笔轻,收笔干脆,墨迹干干净净。
宋如昔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两句确实好。光是念出来,就好像能看见那个人了。曹子建写的时候,心里一定把洛神的模样想了无数遍。”
“是啊。”夏峋放下笔,眼睛里带着一点向往的神色,“我每次读到这里都在想,能把一个人写得这样美,他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那个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风。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两人握着笔的手上,落在那本摊开的《诗经》上。光束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宋如昔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夏峋的嘴角还带着方才那点笑意,手指捻着书页的边角,迟迟没有翻过去。
案上的清茶凉了。侍女中间进来换过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书页翻了一页又一页,墨迹添了一行又一行。聊到投机处,两个人的声音会不自觉地高一点点,然后又压低下去,像是怕吵到什么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隔着竹丛有些模糊,隐约是在提醒用膳。
两人同时从书里抬起头来,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恍神。
“都这个时辰了?”夏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光已经偏西了,竹影被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我竟一点没察觉。耽误妹妹用膳了。”
宋如昔摇摇头。她放下笔,揉了揉握笔太久有些发酸的手指,眉眼间还带着方才读书时的那份温和。
“与姐姐一同看书,比用膳有意思。姐姐不如留下来用饭,饭后我们还有一篇没论完的文章呢。”
夏峋本就不想走,听了这话,脸上立刻绽开笑来。“好,那我便叨扰妹妹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方才读书时那份沉稳专注的模样全不见了,又变回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宋如昔看着她笑,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她起身收拾书案,把两本书并排放好,端砚盖上,毛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竹影摇动,沙沙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在说悄悄话。
竹轩里的墨香还浓着。两个小姑娘并肩走出门去,裙摆擦过门槛,一黄一青两道身影穿过竹林小径,往花厅去了。身后的书案上,那本《诗经》还摊开着,停在“桃之夭夭”那一页。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书页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