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不方长》可爱萌萌小章鱼

2、失忆 窗

　　窗外天色渐暗，天空不似那般湛蓝，乌云层层叠叠。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然后是密密匝匝的，更多的雨。

　　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变成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圈，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好似快要熄灭的烛火。

　　章晶妤静静地站在客厅的窗前，双手抱臂，盯着窗外发呆。

　　她已经到家有一会儿了，车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屋子里没开灯，也懒得开灯。

　　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微微的震了一下。

　　章晶妤从落地窗前缓缓走向茶几，低头一看，是小文的消息。

　　“小章总，韩总的资料发您邮箱了，您记得查收一下。”

　　章晶妤盯着微信聊天框看了两秒，没有回复。她走回沙发，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前席地而坐，手微微动了动，点进邮箱。

　　小文的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面，标题写着“韩妍——背景资料”。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触控板上愣了几秒，才点下去。

　　前面几页是基本信息。年龄、学历、家庭背景。章晶妤淡淡扫了一眼，直接往下翻。

　　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韩妍，高二下学期因车祸休学一年。”

　　她的手指顿了顿。

　　“事故当天她订了去美国的机票，但未登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窗外的雨声好像忽然大了起来。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更重，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一般。

　　“此后被诊断为创伤性失忆，丢失部分记忆。患者会忘记特定时间段内发生的事。”

　　章晶妤盯着最后那行字，眼睛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雾，神情完全没有了白天的活泼乐观。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脸增添了几分苍白，衬着她红色的头发。

　　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她的手指还搭在触控板上，但已经许久没动了。

　　创伤性失忆......

　　六年的时间里，她想过无数种可能——韩妍换了号码，恨她不告而别，有了新生活不想被打扰。她甚至想过韩妍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对象。

　　但她没想过这个。

　　章晶妤没想过韩妍会失去记忆，忘了跟她相处的一切。

　　她想起出国那天。高二下学期，父母公司的资金链断了。姐姐带着她连夜飞走，她甚至没来得及跟韩妍道别。

　　那天晚上风雨交加。

　　到了美国之后，她打过很多次那个号码，从来没有打通过。她以为韩妍不想接。她以为韩妍在怪她不告而别。

　　原来不是...

　　原来韩妍不是不想接。是根本不记得有我这一号人。

　　章晶妤合上笔记本电脑，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

　　那盏水晶吊灯悬在头顶，奢靡，高调，和她十八岁时的审美如出一辙。

　　她盯着那片奢华的屋顶。脑子里却全是韩妍的脸——高中的韩妍，穿校服的韩妍，低头写卷子的韩妍。还有今天站在她面前、眼神陌生的韩妍。

　　两张脸交替出现，像两个不同的人。

　　她直起身子，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合同。

　　那是项目的初稿，今天韩妍看过的那份。她本来打算明天再处理的。但现在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的脑子有别的东西可想。

　　今天遇到的事真的太令她心烦了。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跳进眼睛里。她开始读，一行一行地读。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韩妍用笔划过的那一行——那个韩妍说“对你们不太公平”的条款。

　　章晶妤盯着那几条线，想起高中时韩妍在她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的样子。还是这样的笔触。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便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她把整份合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翻回来，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倒有点像高中那会，为数不多的勤奋时刻。

　　她工作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工作，会放下一切与工作无关的想法。

　　这是她这几年在国外上大学时，做调研学会的本事。

　　在美国那几年，她睡不着的时候就开始做题。做数学题，做逻辑题，做一切能让脑子停下来、不去想韩妍的事情。

　　后来她发现工作比做题好使。题做完了人还醒着，工作做完了人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

　　小文的消息：“小章总，韩总那边约您明天上午谈合同，地点在您办公室。您看要不要约个饭局？我帮您定餐厅。”

　　章晶妤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约什么饭，工作就工作呗”，想了想又删掉了。她打了三个字“你定吧。”，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她又翻开合同，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做标记的地方。分成的比例，风险承担的条款，违约责任的界定。

　　章晶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谈的内容，确认自己准备好了，才缓缓的把合同合上，放到一边。

　　她站起来，脚步略显沉重的走到窗前。

　　雨小了一些。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好像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一般。

　　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小区里也没几户亮着灯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投下一片片光亮。

　　“六年了。”她对着窗户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可笑，“六年的时间，人家都把你忘了，你还想着人家呢？”

　　她想起高二那年。韩妍坐在她左边，低头写着试卷，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自己则趴在桌上，歪着头看韩妍的侧脸。窗外的阳光把韩妍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蝴蝶的翅膀。

　　“看什么？”韩妍头也没抬。

　　“看看你怎么了，长的好看不让看啊。”

　　韩妍的笔顿了一下。愣了几秒，装作气定神闲的说了句：“无聊。”

　　但章晶妤看到她脸上微微泛起红晕。一瞬间的染上颜色，像春天开的最早的那朵花——香味淡雅，颜色鲜艳。

　　那时候她认为自己喜欢的是轰轰烈烈的爱情，现在看来细水长流足矣。

　　但她对这个结果早已接受，现在让她最烦的是——韩妍就站在她面前，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而她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韩妍的那些小动作。看文件的时候会皱眉，紧张的时候会抿嘴，不确定的时候会用笔尖点纸面。

　　她六年前看了近两年的行为。这些动作已经刻进她脑子里了，想忘都忘不掉。

　　但韩妍已经忘了，甚至不记得和她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

　　那这又算什么？算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吧。

　　她又走回沙发，拿起合同，翻到韩妍写过批注的那一页。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把合同合上，放在了茶几上。

　　她拿起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订了去美国的机票，但未登机。”

　　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韩妍订的机票是去美国的，韩妍是要去找她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绑着她的心。不是疼，是酸，是闷。酸得她眼眶发胀，闷地她呼吸困难。

　　章晶妤把文件上下划了划，这些已经是极限了。她永远不会知道韩妍为什么要订那张机票，永远不会知道韩妍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永远不会知道韩妍失去的那些记忆里，有没有她。

　　她合上了电脑，上了楼。

　　卧室的窗帘没拉。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地板染成银白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韩妍的脸。

　　她的心情并没有当初那么难过的，取而代之的是烦躁。烦她为什么站在面前却不认识自己，烦自己为什么还是能一眼看出她的小动作，烦这六年的时间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里面。

　　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里把自己的脸死死遮住。

　　明天还要见韩妍。还要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对着同一份合同，说一些公事公办的话。还要假装自己不认识她，假装自己不在意，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合伙人。——一个比从前优秀百倍的合伙人。

　　她微微支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脑袋从枕头里解救出来。

　　她能做好。她不是高中时候那个只会追在韩妍后面跑的章晶妤了。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她不能为了一个早已忘却她的人，就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她要在明天上午十点，坐在韩妍对面，把合同谈好，把项目推进，像一个真正的合伙人那样。

　　至于那些小动作——她会看到的。皱眉，抿嘴，笔尖点纸面。她都会看到。但她不会再让那些小动作牵着她的心走了。至少，她不会让韩妍那么轻易的看出来。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屋檐上还滴着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往下坠。——自己以前对韩妍的那个赤诚的心。

　　她选择慢慢放下，但眼前却闪过高二那年冬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满了蜡烛。

　　烛光摇摇晃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她趴在桌上，歪着头看韩妍。韩妍在看书，烛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一会儿照亮她的眼睛，一会儿照亮她的嘴唇。

　　韩妍没说话。但过了几秒，章晶妤却感觉到了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章晶妤愣了愣，抬头呆呆的看向韩妍。

　　韩妍已经收回手，继续看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唯一看起来有点温度的是她的耳朵，从耳尖到耳根，全是红的。

　　那时候她在傻傻的以为来日方长。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屋檐不规则的滴水声，终于知道——来日并不方长。但至少，明天她还能见到韩妍。这就够了。

　　章晶妤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