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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雪王子(3) 王子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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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雪惟恩一直认为,落月城的子民全都幸福、规律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她们该迎着朝阳出门,披戴霞光回家,住在结实整洁的屋子里。
可是他当下站在脏乱的木头地板上,面前是七个满身泥泞的矿工,而屋外是浓重的夜色。
矿工们都穿着材质粗厚耐磨的背带裤,裤脚扎进皮革的短靴里,头上还戴着留有矿渣的帽子。
雪惟恩收回礼貌打量的眼神,拘谨的向前走近两步。
宫廷礼仪还烙印在他的身体上,雪惟恩提起勉强洁净的破碎裙摆,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
他正在想着如何开口请求主人家的收留,就响起了一道不耐烦的嗓音:“不要来你那一套贵族的王子病。”
王子.....病?
雪惟恩惊愕。
“您误会了,我,”他顿住,王子怎么会有病呢?几周前他才健康的在广场观月楼上进行了成人礼的演讲。
“或许我该向您解释,我的身体状况良好,虽然受了一些伤,但感谢相救,一切没有大碍。”雪惟恩极力说明。
“你不要与她计较,老大做事一向很严苛。”一个身材最为高壮的女人站出来憨笑着打圆场。
听罢,雪惟恩牵起嘴角向她微笑,轻轻点头。
屋外蝉鸣阵阵,星稀月明,屋内叮铃桄榔响着一群人收拾洗漱的杂音。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了。”雪惟恩干站在屋子内许久,终于忍不住。
他左顾右盼,最后选中了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小的矿工,趁她倒水的时候开口询问:“请问,我能不能在这里叨扰一段时间?”
至少他需要知道,母亲会不会来这片森林寻找他。
这个小矿工似乎与他年龄相仿,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贵族的少男,长得可真漂亮。
她红着脸,带着几分支支吾吾的回话:“老大说,我们这里,这里没,没有地方。”
“她不喜欢陌生人。”小矿工补充完,就立刻端起水杯跑开。
“诶——”雪惟恩碰壁后有些灰心,但他接着又想起来那个很高很壮还开口帮他说话的女人。
她正站在壁橱边洗破了口的瓷碗,一个身躯庞大的大块头弯着腰杵在低矮的木屋里,可怜到有些滑稽的地步。
“你要是想留下来,是要先说服大姐的。”她似乎一早料到雪惟恩的意图,没等他开口,便先说明了事情。
“我们偶尔会救几个中了陷阱的人,但你也看见了,我们七个姐妹在这么个麻雀大的屋子里。”
大块头的女人叹口气:“这里很难再加一张床。”
雪惟恩听完眼睛却亮起来:“没关系,女士......”
女人打断他:“我叫塔利,看得出你是个贵族,但你最好不要在穷人的地盘上讲究些没头脑的礼节。”
粗鲁的社交方式令雪惟恩别扭极了,他的双手在裙摆上来回揉搓几下,终于再次开口:“好的......塔利。”
塔利和她的所有姐妹在阴暗的矿洞忙了整整一天,这个时间已经非常疲惫。
雪惟恩只好默默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看着她们一个个进入那个矮小的阁楼。他站在原地,无计可施。
尴尬、茫然、还在陌生的环境处处碰壁,一切都令他感到忐忑与焦虑。
狭小低矮、灭了油灯后黑漆漆的木屋里,这个不属于他的地盘像空洞的悬崖,双腿几乎难以稳稳站在这里。
雪惟恩逃出门去。
“咕咕——”
他呼唤那只此刻唯一属于他的小鸽子。
“小鸽子,你在哪?”
雪惟恩没给那只雪白又通人性的小鸟取名字。
那只鸟是他捡回来的,在高高的城堡里,只有那只小鸟一头撞进了他开满高卢玫瑰的花园。
也许刚学飞不久,那个小鸟的羽毛不算□□,喙也很小,飞起来一会儿高一会儿矮。
它不慎被风刮了下来,掉到玫瑰花上,用力挂住花枝的爪子受了伤。
雪惟恩把它捡回来,偷偷养着,还问过裁缝女士、厨师小哥、点心师傅......他几乎问遍每一个人,这样小小的鸽子,怎么才养得活。
稚嫩的少男踏着蹁跹的舞步,捧着软蓬蓬一团的小鸟,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旋转、歌吟。
转过两年春秋,它成为了一直足够优秀的信鸽。
雪惟恩不知道他该跟谁说话、寄信,他的生活与生命只有这个城堡。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呢?外面的人们又是什么样呢?
他只好怀着探索的期待,将字迹工整的小羊皮纸绑在小信鸽的腿上,让快乐的鸟将他所有的企盼送向一个个不知名的地方。
当时他只想着,他的字迹与心情一起陪着小鸟飞过云间,踏过丛林,也转过河流。
直到某一日。
小信鸽回来的时候,那个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
“世界上还有海、有山、有沙漠、丘陵......多着呢。”
巨大的惊喜与兴奋席卷了礼仪缠身的小王子。
大胆不拘一格的字体和措辞,都叫这个整日被束之高阁的贵族感到新奇与刺激。
这个颇有几分离经叛道的笔友成为了他除了小鸽子外最好的朋友。
雪惟恩自己这么想的。
他反复的拿着最初的那张纸条看了上百遍。
正面绢秀的字体一行一行的,但总是背面张狂潦草的字体朝上摆在桌上。
有一天开着窗,风吹进来,掀翻了小纸条,他才终于记得正面也有字来着:
今天想要看看森林,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住着可以吃人的老虎;
或许城对岸的河更漂亮,里面也许有小鱼吗?
蓝天也很好,云那么白,像小鸽子一样软吗?
小鸽子带我去了这么多地方,我也许逛遍了整个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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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远远传来一声小鸽子的叫声。
雪惟恩脚步一转,向声音响起的方向跑过去。
他其实有些担心,信鸽很通人性,但也许不大通兽性,若是被什么吃鸟的肉食动物叼走了,他将一口气失去仅有的两个朋友。
好在它安然无恙。
雪惟恩抚摸着小鸽子温暖的头顶,它烫烫的一团窝在手心,是孤苦的凉夜里仅有的热烈。
或许,他可以学小鸽子一样,展现更多的价值,就能留在这里几日。
雪惟恩将鸟放在肩膀上,它却蹦跶着跑去头顶,团起来准备入睡了。
虽然没有亲自动手打扫过房间,但擦掉脏东西、规整乱物品,也许不会比弹琴与跳舞更难。
雪惟恩走到堆满了饭碗的水池边,用井里提出来的水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大扫除。
抹干净泥土与矿渣遍布的长桌、洗干净堆积许久的饭碗、磕磕绊绊的收整好这个矮矮的木屋。
等天光渐亮,二楼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咯吱、咯吱的木楼梯上先出现的是那个矿工头头,希瑞。
远离城市的森林,尽管到了人们上工的时间,但此时此刻的清晨却静悄悄的。
一个长发的少男正坐在干干净净的木凳子上,趴在桌边酣睡。
仅仅过去一个晚上,这间屋子却焕然一新。
脏乱的旧物整齐洁净摆放在柜子里,屋顶的蛛网被一丝不苟的清理掉......
希瑞震惊的疾步迈下台阶,在整洁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不可置信的接受了现状。
后面跟下来的几人也团团转了几圈,通通带了几分快慰。
“这次的人没白救,塔利总算有一次没做烂好人。”一个很瘦的女人拍拍塔利的肩膀。
“那他怎么办?”瘦女人转头问希瑞。
希瑞脸色有些僵硬,沉默着推开木屋的后门,没一会儿捧进来几杯热腾腾的牛奶。
她强装无事的拉开椅子坐在餐桌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瘦女人耸耸肩,去拍雪惟恩趴着的桌边。
“醒醒。”
“我叫罗瑟琳,谢谢你昨晚打扫的房间......”
声音朦朦胧胧的传来,像隔着淡淡的水膜,不甚真切的传入神经。
雪惟恩勉力清醒过来,看到矿工们已经收整好,各自坐在桌边享用早餐。
罗瑟琳坐在他的旁边,将一杯牛奶递给他:“那个门后面有一片草地,养着一头奶牛,你得记得给它添些水。”
“姐妹七个要赶着上工,等到晚上,我们早些回来,为你打一张床,你可以住在一楼。”
雪惟恩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许多:“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话音刚落,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我,我是说,谢谢。”
没人接他这一句可有可无的谢辞。
比起嘴上说的,她们更愿意相信他做了什么。
等结束了急促却尴尬的早餐时间,雪惟恩看着她们提起各自的矿灯与工镰,相继离开。
等走出一些距离,高亢的歌声回荡在清晨的森林里,惊飞了片片群鸟。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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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王城内。
斯立安坐在华贵的王座上,旁边加布里依然妆容艳美,端庄安静的陪在一旁。
国王盛怒着开口诘问:“你是说,你们一百多个女人,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被一个不知名的猎人掏了心?!”
她颤抖着手指恶狠狠的指着侍卫长捧着的盒子。
“你们就拿着我的儿子、他的心脏,以此向我交差吗?”斯立安悲痛愤怒的站起身来。
加布里几乎同时,攀着国王的手臂,直挺挺跪在地上。
他满脸泪水,满怀伤感的开口:“我尊敬的陛下,全是因为我的身体出现问题,不然一定可以捉到凶手,给小王子一个交代。”
斯立安将他扶起身:“我的王后,你还怀有身孕......”她隐忍着,眼眶泛起红色,依然保持国王的威严。
“雪惟恩是我最疼爱的儿子,王国会永远铭记他。”
副手阿曼低着头恭立在一旁,她腰间佩戴的长剑剑柄上,镶嵌的红宝石熠熠辉映着宫殿内明亮的灯光。
宝石光、灯光、剑光在某一刹似乎隐隐绰绰不可分辨。
侍卫长呆呆的看着光亮渐渐暗淡,原本捧在手里的心脏,淋漓着血脱出盒子,滚落在地上。
整个宫廷内一片死寂,静可闻针。
“侍卫长为保护小王子,光荣牺牲了。”斯立安大拇指在眼角旁缓缓蹭着:“挂榜告知我的子民,落月城的小王子,被歹人暗杀,去世了。”
她将加布里冰凉的手挎在自己的手臂上,揽着他的腰:“我的王后还需要休养,你们便退下吧。”
国王与王后比肩的身影,传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喟叹:“我的女儿,可怜一出生就没了哥哥......”
至此,天光已然大亮。
落月城里,王城内的人高傲地俯视着远处劳作的人群。
油腻的烟气不配来到奢靡的宫廷,斯立安静静欣赏着她统治的城邦,目光略过遥远的野森林。
里面鸟儿盘旋,野兽奔走,也许昨夜几只豺狼还猎得一只口感不错的猎物,饱餐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