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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冬日 期中考试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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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教室里的声音一点没少,课间的喧闹、课堂上的问答、走廊上的脚步声,该有的都有。但那种悬在半空中的紧张感消失了,像一场大雨过后,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呼吸起来不再闷得慌。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有人高兴,有人难过,有人不服气,有人无所谓。但过了几天,那些情绪都慢慢沉淀下去了,大家该上课上课,该做作业做作业,该吃饭吃饭,日子照旧。
李小四发现,高中的生活就是这样——每一次考试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刚扔进去的时候水花四溅,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但过不了多久,水面就会恢复平静。然后你扔下一颗石子,又荡开,又平静。一次又一次,直到你习惯了那些石子,也习惯了那些平静。
十一月中旬,学校搞了一次“冬季长跑”活动。说是活动,其实就是全校学生绕着操场跑十五圈,美其名曰“锻炼身体、磨练意志”。高一到高三,两千多个人挤在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迁徙的角马。
李小四不喜欢长跑。他喜欢篮球,喜欢那种爆发力的、瞬间的、需要反应速度的运动。长跑不一样,长跑是漫长的、重复的、跟自己的意志较劲的运动。跑第一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跑完,跑第三圈的时候他觉得还有十二圈太漫长了,跑第五圈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酸,跑第七圈的时候他的呼吸乱了,跑第十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行了。
“坚持住。”林小美从他旁边跑过去,步伐很稳,呼吸很均匀,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李小四咬着牙跟上去。他不想被林小美甩太远,不是因为好胜心,而是因为她那句“坚持住”像一根绳子,他抓住那根绳子,就不想松手。
跑到第十二圈的时候,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力。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想停下来,想走几步,想蹲下来休息一下。但他看到林小美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步伐还是那么稳,呼吸还是那么均匀,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又跟了上去。
第十五圈,他终于跑完了。
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跳出来一样。林小美站在他旁边,呼吸也有点急促,但没有他那么狼狈。
“你跑完了。”她说。
“你也是。”
“我比你快两圈。”
“你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林小美白了他一眼。
李小四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咳嗽了几声。他直起腰,看着操场上还在跑的人,有人已经跑完了在散步,有人还在跑,有人已经放弃了在走。他忽然觉得,长跑这件事跟高中很像——不是看谁跑得快,是看谁能坚持到最后。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跑完,跑得慢的不一定放弃。重要的不是速度,是耐力。
“林小美,你说高中三年是不是也像长跑?”
林小美想了想:“不像。”
“为什么?”
“因为长跑只有一个终点,高中三年有很多终点。每一次考试都是一个终点,每一次选择都是一个终点,每一天都是一个终点。”她顿了顿,“你不需要跑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行不行,你每天都在知道。”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你每天都在知道。”他想,是的,他每天都在知道。知道这道题会不会做,知道这个单词记没记住,知道今天有没有比昨天进步一点点。这些“知道”很小,但积在一起,就变成了他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十一月下旬,银杏叶终于黄透了。
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变成了一排金色的火炬。每一片叶子都是金黄的,不是那种暗沉的金,是明亮的、透明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的金。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有些被吹落了,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地飘下来,落在跑道上,落在草地上,落在经过的学生的肩膀上。
李小四每天经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眼。他想记住它们的样子,从全绿到镶金边,从镶金边到半黄半绿,从半黄半绿到金黄,从金黄到落叶。他想记住每一个阶段,因为每一个阶段都不一样,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的美。
林小美也喜欢那排银杏树。她有时候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李小四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看叶子的形状,也许是看光线的变化,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
“林小美,你为什么喜欢银杏?”他有一次问她。
“因为它好看。”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林小美说,“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好看就是好看。”
李小四觉得她说得对。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好看就是好看,喜欢就是喜欢,开心就是开心。他有时候想太多,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林小美不一样,她能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不是因为她想得少,而是因为她想得清。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老师不在,林小美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写作业,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李小四在做物理卷子,做到一道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题,卡住了。他想了十几分钟,换了三种思路,都算不出答案。他抬起头,看了看讲台上的林小美,她正在写数学作业,眉头微皱,看起来很专注。
他不想打扰她,就把那道题圈了出来,打算下课再问。
他换了一科,拿出英语单词书继续背。一千六百个核心词汇,他已经背到一千二百多个了。剩下的三百多个,他计划在期末考试前背完。他低着头,嘴里默念着,手指在桌面上写写画画。同桌王浩不在——他最近经常请假,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家里有事——所以他把整张桌子都占用了,课本、笔记本、单词书、水杯,摆得整整齐齐,不像以前那样乱七八糟的。
他发现自己变了一些。不是故意变的,是慢慢变成这样的。以前他的书桌永远是一团糟,试卷到处都是,课本摞得歪歪扭扭,笔滚到地上都懒得捡。现在他每天放学之前都会把书桌收拾干净,把课本按科目放好,把试卷夹进文件夹里,把笔插回笔袋。这个习惯不是谁教他的,是自己长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林小美的书桌永远整整齐齐,他看多了,就不想让自己太乱。也许是因为他长大了,知道整齐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用的——找东西快,心也静。
下课铃响了。
林小美从讲台上走下来,回到座位上。她看了一眼李小四的物理卷子,看到那道圈出来的题,问:“这道不会?”
“不会。想了很久,算不出来。”
林小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画得很直,每一个力都标得很清楚。画完之后,她用笔指着图,一步一步地讲给他听。
“你看,这个物体受到重力、支持力、拉力和摩擦力。重力向下,支持力向上,拉力沿斜面向上,摩擦力沿斜面向下。因为物体匀速运动,所以合力为零。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方向……”
她讲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像在解一道数学题,不是凭感觉,是靠逻辑。李小四跟着她的思路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最后,答案出来了,跟他之前算的第三遍答案一样。他之前算对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所以不敢确定。现在他知道了,所以确定了。
“懂了。”他说。
“那你再做一遍给我看。”
李小四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写完之后推给林小美看。林小美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对了。”
“谢谢你。”
“不客气。”林小美收起笔,“你英语背到哪儿了?”
“一千二百多。”
“快了。背完之后我考你。”
“你考我?你不是说要帮我补英语吗?”
“我考你也是补。不考试你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
李小四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反驳。
周末,李小四去了奶茶店。
不是跟林小美约好的,是他自己去的。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家里也行,但家里有电视的声音,有妈妈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有爸爸在客厅看汽修书翻页的声音。那些声音不吵,但会让他分心。奶茶店不一样,奶茶店里的声音是背景音——音乐声、搅拌机声、杯子的碰撞声、别人的说话声——这些声音跟他无关,他不会去听,也不会被吸引,它们只是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跟外界隔开,让他能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数学课本、笔记本、草稿纸和一杯柠檬水。柠檬水是进店的时候点的,他本来想点一杯奶茶,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柠檬水。不是因为柠檬水比奶茶好喝,而是因为林小美每次都点柠檬水,他喝了几次之后,觉得柠檬水也挺好喝的。
他在预习下一章的数学内容——函数的奇偶性。课本上写得挺清楚的,偶函数关于y轴对称,奇函数关于原点对称。他看了一遍,觉得懂了,但做题的时候发现没那么简单。有些函数一眼就能看出是奇是偶,有些函数要化简之后才能看出来,有些函数既不是奇也不是偶,有些函数既是奇又是偶——零函数。他做了一道判断奇偶性的题,做了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他把课本翻回去重新看定义,看了两遍,又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他发现预习这件事,不是提前学会,是提前知道哪里不会。上课的时候,别人在听老师讲新知识,他在听老师讲他预习时没看懂的那部分。别人在记笔记,他在核对笔记——哪些是他预习时理解对了的,哪些是他理解错了的,哪些是他根本没想到的。这种“核对”让他学得更扎实,因为他不只是在接受新知识,他还在修正自己脑子里的旧认知。
他在奶茶店待了两个多小时,预习完了函数的奇偶性,又背了三十个英语单词,还做了一套物理的课后练习题。走的时候,柠檬水还剩半杯,冰块已经化了,味道淡了很多。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出了门。
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李小四放学回家,看到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看。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工资条。
“爸,发工资了?”
“嗯。”爸爸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比预想的多了一些。厂里说我的技术好,试用期过了就涨工资。”
“涨了多少?”
“五百。”
李小四看着爸爸的脸。他比刚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眼角的皱纹还在,但那种疲惫的神色淡了很多。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意气风发的光,而是一种更沉静的、踏踏实实的光。那种光不是“我要做大事”的光,而是“我能养家”的光。
“爸,你高兴吗?”
“高兴。”爸爸说,“你妈也高兴。她说等你放寒假了,我们一家出去吃顿饭。”
“去哪吃?”
“你妈说去新开的那家火锅店,你不是喜欢吃火锅吗?”
李小四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妈妈说过喜欢吃火锅。也许是某次路过火锅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也许是某次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火锅了”,也许他什么都没说过,只是妈妈自己猜到的。妈妈总是能猜到这些事,不用他说,不用任何提示,她就是知道。
“行,去吃火锅。”李小四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一种说不清的清醒,脑子转得飞快,想了很多事情。想到爸爸的工资条,想到妈妈说的那顿火锅,想到大壮的电工证,想到林小美的那本单词书,想到沈老师说的“喜欢的东西,你会愿意为它吃苦”。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拼图的碎片,他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他打开微信,看到林小美几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林小美很少发朋友圈,这是她这个月发的第一条。
照片拍的是那排银杏树,不是白天拍的,是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银杏叶照得透亮,金黄金黄的,像一片燃烧的火。照片没有配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李小四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林小美也喜欢那排银杏树,喜欢到要在傍晚的时候特意去拍一张照片。她不说“真好看”,不说“好美”,她只发一个句号。那个句号不是结束,是省略——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去说,看一眼就够了。
他长按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十二月的第一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冬天的细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李小四没有带伞,把校服帽子扣在头上,快步走进教学楼。帽子上全是水,他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挂在桌角上晾着。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讲函数的单调性——增函数、减函数、单调区间。他讲得还是那么快,板书还是那么漂亮,每一笔都带着锋。李小四认真听着,手里的笔不停地记。他预习过这一节,知道增函数是x越大y越大,减函数是x越大y越小。但王老师讲的不只是定义,还有判断方法——定义法、图像法、复合函数法。每一种方法都有适用的场景,选对了方法,题就好做;选错了,怎么算都算不出来。
王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让同学上来做。没有人举手。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李小四身上。
“李小四,你来。”
李小四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冰凉冰凉的。
他放下粉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解答。王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黑板,沉默了两秒钟。
“对了。步骤完整,思路清晰。”他转过头看着李小四,“进步很大。”
李小四走回座位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和不敢确定的感觉。王老师说他进步很大,王老师从来说话都很克制,从不当众夸人,今天他说了“进步很大”这四个字。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一张高分试卷还重。
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讲题的样子像老师了。”
李小四看了这行字,笑了。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像谁?像你吗?”
林小美看了一眼,没有回,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了笔袋里。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刘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李小四没有去打篮球,他走到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下,站在林小美平时站的那个位置,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
雨已经停了,但银杏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些叶子已经被雨打落了,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像一条金色的地毯。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和水珠,想起林小美拍的那张照片,想起她说的“好看就是好看”。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
不是因为银杏叶还在,不是因为太阳还在,而是因为他有了一些让他觉得温暖的东西——妈妈的饭,爸爸的水,林小美的柠檬水和橘子,大壮的消息,沈老师的认可,王老师的肯定。这些东西像一件看不见的棉袄,穿在他身上,挡风御寒。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排银杏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银杏叶金黄一片,水珠在上面闪着光,天空是雨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蓝,像被洗过一样。
他把照片发给林小美,配了一行字:“今天的银杏。”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了一条消息:“看到了。还在。”
还在。叶子还在,树还在,那个位置还在,她还在,他还在。
李小四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有银杏叶的气息,有泥土的味道。他转过身,往教室走,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十二月来了,期末还会远吗?
期末不远了。但他不怕。
因为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