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滚烫》七里芙妖

2、第二章 争吵

　　刚来的这几天，南温镇的日子慢得像浸在温水里，除了清晨檐角落下的清脆鸟声，巷子里再没别的喧闹，连风都裹着桂花香，安安静静地绕着老房子打转。
　　桑牧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日子平淡得近乎凝滞，却也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慢慢松了些。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桑牧云便醒了。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动作轻缓而克制，先是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床边的假肢，指尖抚过冰凉的材质，她耐心地将假肢戴好，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再慢慢挪到床边，脚踩在地板上，顿了几秒，才扶着桌沿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稳而慢地往楼下走。

　　楼梯依旧窄陡，她扶着木质扶手，走到楼下院子里，桂花开得正盛，满树金黄细碎的花瓣簇拥在枝头，风轻轻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浅黄，空气里满是清甜的香气，拂在脸上，温温柔柔的，连带着清晨的微凉都淡了几分。

　　桑牧云走到廊下，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搬了张矮凳坐在桂树旁，安安静静地洗漱。
　　她动作很慢，垂着眼，睫羽投下淡淡的阴影，周遭只有水流轻响和鸟鸣，岁月静好得让人觉得，前些天丧礼上的悲戚与喧闹，都成了遥远的过往。

　　正洗漱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开锁的轻响，是锦昌从早市回来了。
　　老人手里提着满满一兜菜，青菜还带着露水，鲜灵灵的，还有几块嫩豆腐，看着就新鲜。

　　锦昌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的桑牧云，脸上立刻漾起温和的笑意，脚步放轻走过来，把菜放在石桌上，一边整理一边轻声念叨：“今儿早市的菜新鲜得很，你谢奶奶还在的时候啊，我每次买了好菜，都要挑些嫩的给她送过去，她接过菜，嘴角能咧到耳根。”

　　桑牧云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外婆，听着她念叨谢奶奶的旧事，心里轻轻泛起一阵酸涩。

　　锦昌整理菜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落寞：“现在她不在了，我这菜啊，也没处送了，就只能送给她儿媳妇秀林了。好歹是几十年的交情，她走了，咱也得多照拂着点小辈。”说着，便挑出一把青菜和一块嫩豆腐，用干净的布袋装好，打算起身送过去。

　　桑牧云看着外婆略显佝偻的身影，心里微动，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轻缓：“阿婆，我去吧，您刚回来，歇会儿。”

　　锦昌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路不好走，你身子不方便，我去就成，几步路的事儿。”

　　“没事，慢慢走就好，在家也闲着。”桑牧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

　　锦昌见她执意，也不好再推辞，只是反复叮嘱：“那你慢点儿走，别着急，石板路滑，看着脚下，到了把菜放下就回来，别多耽搁。”说着，又帮她理了理衣角。

　　桑牧云点点头，接过外婆递来的菜袋，袋子不重，拎在手里很轻。
　　她调整了一下站姿，慢慢迈开脚步，往院门外走去。
　　假肢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

　　从外婆家到李家，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丧礼刚办完没几天，李家门前的白幡已经撤了，少了那日的人头攒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剩满地残留的纸钱碎屑，被风卷着贴在墙角。

　　桑牧云拎着菜走到院门口，见院子里没人，便打算径直走进堂屋，把菜交给方秀林就走。
　　可刚走到堂屋门口，还没来得及掀开那层素色的布帘，屋里就传来了尖锐的争吵声，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脚步。

　　是李健南的声音，粗声粗气的，满是不耐烦与蛮横，还带着几分丧母之后的浑不在意：“咱妈都死了，丧事也办完了，这钱留着干嘛？不花等着发霉啊？我拿去翻本，说不定还能赚一笔！”

　　紧接着，是方秀林沙哑又绝望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委屈，字字泣血：“李健南你有没有良心！妈刚走没几天，你心里就只想着赌！这是妈的丧葬费，是留给家里过日子的钱，你要是拿去赌了，这个家就真的败没了！孩子还要上学，日子还要过，你怎么就不懂呢！”

　　“我赌不赌关你什么事！这家是我做主，轮不到你管！”李健南的吼声更盛。

　　下一秒，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巴掌声，猛地穿透布帘，落在桑牧云耳里，让她浑身微微一僵。

　　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手里的菜袋都不自觉紧了紧。
　　屋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夹杂着方秀林压抑的啜泣声，和李健南骂骂咧咧的声响，与这安静的院子格格不入。

　　李健南挨了打，火气更盛，骂骂咧咧的声音格外难听：“你还敢打我？反了你了！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钱我必须拿走，谁拦着都没用！大不了这日子不过了，你要是敢拦我，我连你一起收拾！”

　　“不过就不过！”方秀林彻底心死，哭声里满是绝望，“跟着你这种人，日子本来就没过头！妈走了，你半点伤心都没有，就想着赌钱，这个家早就没指望了！我就是把钱烧了，也不会给你拿去赌！”

　　“你敢！”

　　桑牧云向来不善应对这种场面，心里泛起一阵无措，沉默了几秒，还是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屋里：“小姑，阿婆让我来送菜。”

　　话音落下，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风吹过布帘的轻响。

　　过了片刻，才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稀疏的脚步声，紧接着，素色布帘被轻轻掀开。
　　方秀林走了出来，眼眶红肿得厉害，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红印，显然是刚挨了打，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满是委屈与疲惫，可看见桑牧云时，还是强撑着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云云来啦，快进来坐，辛苦你跑一趟了，还让你专门送菜过来。”

　　她侧身想让桑牧云进屋，桑牧云却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菜袋递到她面前，轻声说道：“不用了，阿婆已经在家做饭了，我就不进去了，菜放这里，我先走了。”

　　她不敢多看方秀林的模样，也不想再触及屋里的难堪，说完，不等方秀林再挽留，便慢慢转过身，一步步往院外走。
　　假肢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走得很快，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压抑的地方。

　　方秀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好友申请的事，连忙往前追了两步，开口喊住她：“云云，等一下。”

　　桑牧云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方秀林走到她面前，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问道：“之前给你的小故的联系方式，他有没有同意你的好友申请啊？”

　　桑牧云垂了垂眼，声音轻淡：“还没有。”

　　方秀林闻言，眉头瞬间皱起，脸上掠过一丝生气，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跑出去就没个踪影，连消息都不回，太不懂事了。”随即看向桑牧云，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歉意，“你别往心里去，等小故回来，我立马找他，让他赶紧加你。”

　　桑牧云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没再停留，转身慢慢朝着外婆家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方秀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拎着菜袋，无奈地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