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滚烫》七里芙妖

1、第一章 小镇

　　秋意浸着微凉的风，卷着道旁枯黄的草叶，在车轮卷起的风里打着旋儿飘远。车子在乡间土路上一路颠簸，震得车厢里微微发颤。
　　桑牧云安安静静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搭在门把上，随着车身的晃动，肩线偶尔几不可察地晃一下。

　　窗外的景致从高楼连绵慢慢褪成成片的稻田，再到错落的青灰瓦檐，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掠过视野，小镇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点清晰。

　　她目光淡淡落在远处，没什么焦点，直到身旁的桑梅轻轻唤了一声：“云云，到阿婆家了。”
　　桑牧云才缓缓回过神，睫羽轻轻一颤。

　　桑梅先一步推门下了车，绕到副驾旁替她拉开门，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放得极轻。

　　车门打开的一瞬，秋风裹着桂花香扑进来，桑牧云借着桑梅的力，身子微微一侧，重心很自然地偏向一侧，动作缓而轻，几乎是被半扶着才慢慢落了地。
　　桑梅垂眸看了看她，声音放柔：“腿不舒服吗？”

　　桑牧云轻轻摇了摇头，唇瓣抿成一道浅淡的弧线，没说话。
　　她站得很稳，却始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拘谨。

　　院门口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外婆锦昌。老人一见她们回来，脸上的皱纹瞬间笑开，连忙迎上来，一把拉住桑牧云的手，上下细细打量，嘴里不住地夸：“哎哟，我的云云回来啦，越长越标致了，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桑梅在身后拖着两个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路上滚出轻响，几人慢慢进了院子。
　　桂树的影子落在墙角，晒得半干的菜干挂在廊下，烟火气扑面而来，暖得让人心里发松。

　　刚在堂屋坐下，桑梅便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妈，谢姑是什么时候走的？”

　　锦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浮起几分落寞：“昨天下午，老毛病犯了，没撑住。”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跟小翠几十年的交情，从小一起在这镇上长大，这猛地一走，家里空落落的，我这心里头也空得慌。”
　　桑梅闻言便站起身：“那我得过去看看。”

　　桑牧云也跟着慢慢起身，刚要挪动脚步，锦昌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说道：“云云，你就别去了，一路这么久，身子经不住折腾，在家歇着吧。”

　　桑梅回头看了一眼，却轻轻摇头：“总窝着也不好，出去透透气，慢慢走，不碍事的。”她说完，又伸手稳稳扶住桑牧云的手肘，给她借力。

　　桑牧云没再推辞，点了点头，跟着两人一道出了门。

　　去往李家的路不算远，却多是些凹凸不平的石板小径，桑牧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桑梅始终半扶着她，脚步也跟着放缓。
　　远远便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混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飘在秋风里。

　　李家门前搭着白幡，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素白丧衣，人头攒动，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人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哭声、低语声、纸钱簌簌声搅在一起。

　　桑牧云垂着眼，不愿多看那些悲戚的面孔，目光无意间一抬，扫过旁边一条窄巷。
　　巷口的光影半明半暗，一个少年倚在斑驳的老砖墙上，一身素色丧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俊，侧脸线条利落干净，眉骨生得好看，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白雾缓缓升起，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与周遭喧闹的悲痛格格不入，带着一点散漫。

　　桑牧云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跟着桑梅与锦昌往前走。

　　屋里哭声更盛。
　　屋里哭声更盛，桑梅带着她们上前与李家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宽慰的话，见屋内人多嘈杂，不便久留，便准备告辞离开。
　　刚走到院门口，一个穿着素净布衣、眼角泛红的妇人快步追了出来，是李家的儿媳妇方秀林，她刚在屋里忙前忙后，眼眶还肿着，明显是哭了许久。

　　方秀林快步走到锦昌和桑梅面前，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锦姑，梅姐，不多坐会儿了吗？家里乱，招待不周，你们别见怪。”

　　锦昌拍了拍她的胳膊，温声安慰：“家里事多，你也别太难过，保重身子。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桑牧云站在桑梅身侧，安安静静垂着眼，方秀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愣了愣，随即扬起一个温和又和蔼的笑容，即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笑意也格外真诚：“这是云云吧？瞧着变化真大，出落得这么漂亮，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说着，往四下里望了望，语气带着几分轻叹：“跟小故也很久没见了吧？你们小时候总在一块儿玩，不知道他这会儿跑哪去了，这孩子，总待不住。改天让你们好好见见，叙叙旧。”

　　方秀林说着，随手掏出手机，指尖快速点了几下，亮出一个二维码，递到桑牧云面前，声音柔和：“这是小故的联系方式，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爱用这个，加个好友，往后也好联系。这么多年没见，好好聊聊，也能熟络起来。”

　　桑牧云抬头看了看她，方秀林眼里满是和善，盛情难却，她本就不善推辞，这般场合更是不好拂了对方的心意，只得轻轻点了点头，慢慢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微顿，缓缓扫了二维码，添加了好友。

　　方秀林见她加好，脸上笑意更浓，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回了院里。
　　桑牧云把手机放回口袋，依旧没说话，桑梅扶着她的手，又稳了稳，几人慢慢走出人群，一路沉默着回到外婆家。

　　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点上了昏黄的灯，一桌简单的饭菜刚摆好，桑梅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走到院子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桑牧云坐在桌旁，慢慢扒着碗里的饭，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片刻后，桑梅挂了电话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看向锦昌：“妈，公司催得紧，我又要出差了，实在没办法，云云只能拜托您照看了。”

　　锦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么急啊？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别太累。云云有我呢，你放心。”

　　夜里，锦昌领着桑牧云上了二楼。楼梯窄而陡，桑牧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却也极慢。

　　“一楼房间都堆满了东西，委屈你住二楼了，云云。”锦昌有些不好意思。
　　桑牧云轻轻摇头：“没关系，刚好锻炼一下。”声音轻得像风。

　　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一盆小雏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铺在地板上。夜深人静，老房子的墙壁不怎么隔音，楼下的对话声隐隐约约飘上楼。

　　是桑梅的声音，带着叮嘱：“妈，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云云自从那之后，就不爱说话了，性子也闷，您别太骄纵她，多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这两年没回来，让她好好在镇上待一待，沾沾烟火气，别总把自己关着。”
　　锦昌轻声应着：“我知道，我晓得的，你放心去吧，路上小心。”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轻轻合上。
　　桑牧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月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