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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九月的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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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还残留着夏末的暑气,梧桐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教学楼走廊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城一中,这座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中学,今天迎来了新一届的高一新生。
清晏站在教学楼前,仰头看着那块烫金的校牌,微微眯起眼睛。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
“就是这儿了。”
她轻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中考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让她毫无悬念地进入了南城一中最好的班级——高一(一)班。
“清晏!”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雀跃和兴奋。清晏刚转过身,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又在同一个班!我就说嘛,我们俩肯定是命中注注注注定要一直在一起的!”
来人身量不高,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软乎乎、甜丝丝的。
寻笙。
清晏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你慢点。”清晏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推开她,反而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分班名单看过了?”
“看啦看啦!”寻笙用力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被她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来指给清晏看,“高一(一)班,班主任叫程砚白,教数学的——听说超级凶,但是教得特别好。我们俩都在,还有……”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还有什么?”清晏明知故问。
“还有你的逾白哥哥呀——”
“寻笙。”清晏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寻笙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笑嘻嘻地凑过去:“哎呀,脸红什么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正常的事儿呀!冮逾白,全市中考第一名,总分就差三分就满分了,啧啧啧,你们家逾白哥哥可真是——”
“什么‘你们家’,”清晏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他住我家隔壁,仅此而已。”
“是是是,仅此而已。”寻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请问这位‘仅此而已’的同学,你和冮逾白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
“出生。”
“那不就是了嘛!”寻笙一拍手,得意洋洋,“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十五年青梅竹马,你跟我说‘仅此而已’?清晏同学,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清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干脆别过脸去不理她,抬脚往教学楼里走。
“哎哎哎别走嘛!”寻笙连忙追上去,“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不过说真的——”
她放慢了脚步,声音也柔了下来:“你们俩能一起考上南城一中,我真的特别高兴。从小到大,你们两个就一直在一起,要是突然分开了,我都不敢想……”
“不会分开的。”清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们三个,还有沈听澜那家伙,从小一起长大,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的。”
寻笙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嗯!”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沿着楼梯往上走。高一(一)班在四楼的最东边,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校园里那棵百年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是全校最美的风景。
清晏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她从小就是这样,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从容不迫。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寻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说教室在几楼啊?四楼?四楼好高啊,每天爬楼梯会不会累死我?不过四楼风景好,能看到银杏树,值了值了——啊对了,你说班主任真的很凶吗?我听说程砚白外号叫‘程阎王’,上一届有学生被他骂哭过……”
“你怕什么,”清晏头也不回地说,“你成绩那么好,他骂谁都不会骂你。”
“也是哦。”寻笙瞬间安心了,随即又换了个话题,“那你说沈听澜那个家伙在几班?他中考考得怎么样?那个整天吊儿郎当的,不会掉到普通班去了吧?”
话音刚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谁吊儿郎当了?谁掉到普通班了?”
寻笙抬头一看,一个少年正靠在四楼走廊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短发微微凌乱,五官生得极为出色,眉峰微挑,唇角含笑,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
沈听澜。
“哟,说曹操曹操到。”寻笙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你在这儿干嘛呢?偷听女孩子说话?”
“我光明正大地听。”沈听澜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走下几级台阶,在清晏和寻笙面前站定。他比两个女孩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寻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再说了,就你这大嗓门,整栋楼都能听见,还用得着偷听?”
“你——”
“好了。”清晏适时地开口,截住了两个人即将爆发的日常互怼,“沈听澜,你在几班?”
“一班的。”沈听澜收起玩笑的表情,回答得很认真,“中考全市第五名,够格跟你们当同学了吧?”
“第五?”寻笙瞪大了眼睛,“你中考考了全市第五?不可能吧?你平时考试不是都在年级二三十名晃悠吗?”
“喂喂喂,什么叫‘晃悠’?”沈听澜不满地皱眉,“我那叫战略性保留实力,懂不懂?”
“战略性保留实力?”寻笙狐疑地看着他,“你骗人的吧?”
“骗你干什么?”沈听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成绩查询的截图递到她面前,“自己看。”
寻笙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巴张成了O形:“真的假的……语文142,数学148,英语145,理综293……总分728……你还真是全市第五啊?”
“不然呢?”沈听澜收回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可不想跟你们分开。”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是随口一说,但清晏注意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
她笑了笑:“那挺好的,我们四个又在一起了。”
“四个?”沈听澜左右看了看,“冮逾白呢?还没来?”
“他——”清晏刚开口,一个清冽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来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少年正从楼梯的转角处走上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深色长裤,校服外套整整齐齐地搭在臂弯里。他的身量很高,肩宽腿长,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矜贵。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冮逾白。
他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深邃的黑眸像是浸了寒潭的水,清冷而沉静。他不笑的时候,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但此刻,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地落在清晏身上。
那双冷寂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点亮了。
“都到了?”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在清晏身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自然而然地并肩而立,像是已经这样站了无数次。
“就差你了。”清晏抬头看他,语气平淡,但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全市第一名,来得倒是挺晚。”
“路上堵车。”冮逾白解释了一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沈听澜和寻笙,“都在一班?”
“都在。”沈听澜点头,难得正经地说,“咱们四个,又凑齐了。”
“走吧。”冮逾白率先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别迟到了。”
四个人一起往高一(一)班的教室走。冮逾白和清晏走在前面,两个人的步伐惊人地一致,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沈听澜和寻笙跟在后面,一个双手插兜懒懒散散,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说班主任会不会真的特别凶啊?”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沈听澜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看向前面的冮逾白。
“也是哦。”寻笙想了想,又担心起来,“可是万一他骂我怎么办?我胆子小你知道的——”
“你胆子小?”沈听澜嗤笑一声,“上次你追着我打了三条街的时候,胆子可一点都不小。”
“那是因为你偷吃了我的冰淇淋!”
“我就吃了一小口——”
“一小口也是吃了!”
前面的两个人听着后面的吵闹声,不约而同地勾了勾嘴角。
清晏侧头看了冮逾白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走廊,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流畅,下颌微微收紧,是她熟悉的、认真时的表情。
“紧张吗?”她轻声问。
“不紧张。”冮逾白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呢?”
“还好。”
“嗯。”他收回目光,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有我在。”
清晏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
高一(一)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四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瞬——准确地说是安静了好几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准确地说,是集中在了冮逾白和清晏身上。
南城一中的新生名单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中考全市第一名冮逾白,全市第三名清晏,全市第五名沈听澜,全市第七名寻笙——这四个人的名字赫然排在高一新生榜的前列,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来自同一所初中,同一个班级,甚至住在同一个小区。
“哇……那个就是冮逾白吗?好帅啊……”
“他旁边的女生是谁?也好漂亮……”
“那是清晏,中考全市第三,听说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
“真的假的?青梅竹马?”
“后面的那个男生也好帅啊!痞痞的那种——”
“女生也可爱!圆圆脸那个!”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冮逾白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拉开了旁边座位的椅子。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他不需要问清晏想坐哪里,清晏也不需要说——十五年的默契,让他们对彼此的习惯了如指掌。
清晏把书包放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沈听澜挑了挑眉,在冮逾白前面的位置坐下。寻笙则坐在了清晏前面,转过身来趴在清晏的桌上,小声说:“清晏清晏,你有没有觉得好多人在看我们?”
“嗯。”
“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
“你好厉害……”寻笙由衷地感叹,“我手心都出汗了。”
“那是因为你跑上四楼太快了。”清晏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擦。”
寻笙接过湿巾,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清晏你太好了呜呜呜——”
“别哭了。”沈听澜头也不回地说,“你哭起来更丑。”
“沈听澜你是不是活腻了?!”
“行了。”冮逾白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班主任快来了。”
话音刚落,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顶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但一双眼睛格外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整个教室。
程砚白。南城一中数学教研组组长,人称“程阎王”。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砚白走上讲台,把教案往桌上一放,环视了一圈教室,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高一(一)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程砚白。教数学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
“冮逾白。”
“到。”冮逾白站起来,姿态从容。
“清晏。”
“到。”清晏也站了起来。
“沈听澜。”
“到。”
“寻笙。”
“……到!”寻笙连忙站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程砚白看着他们四个,点了点头:“坐吧。”
四个人坐下来,程砚白才开始说话:“今年的中考成绩,全市前十名,我们班占了四个。冮逾白、清晏、沈听澜、寻笙——你们的成绩单我看过了,确实不错。”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夸奖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但是——”果然,他话锋一转,“中考成绩只代表过去。高中三年,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中考考得好,不代表高考也能考得好。南城一中每年都有中考状元在高考中跌出一本线的,也有普通班的学生逆袭考上清华北大的。”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冮逾白身上。
“在这个班里,没有谁是天之骄子。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我的课上,不允许有任何人掉队。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全班齐声回答。
程砚白满意地点了点头,翻开教案:“好,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高中的第一节课,就这样开始了。
程砚白讲的是集合与函数。他的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讲解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明明白白。他确实严厉,但教得也确实好——这一点,即使是最怕他的学生也不得不承认。
清晏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要点。她的字迹清秀端正,每一行都排得整整齐齐,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冮逾白坐在她旁边,几乎不怎么记笔记。他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黑板,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式子。但他的眼神始终是专注的,那种专注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知识的敏锐捕捉能力。
清晏太了解他了。他不记笔记,不是因为不认真,而是因为他不需要——那些知识点,他听一遍就能记住,而且理解得比大多数人都深。
有时候清晏会偷偷看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思考的时候会微微抿唇,眉心轻轻蹙起,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和周围的喧嚣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这个人,从小就比别人聪明。不是那种张扬的、炫耀式的聪明,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骨子里的聪慧。他不爱说话,不爱表现,但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每次竞赛都能拿奖,每次回答问题都能一针见血。
清晏从来不嫉妒他。她只是觉得,能和他一起长大,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下课后,程砚白刚走出教室,整栋楼就炸开了锅。高一新生们的兴奋和好奇终于找到了出口,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寻笙立刻转过身来,趴在清晏桌上:“清晏清晏,你听懂了吗?集合那个概念我有点晕——”
“哪里没懂?”清晏放下笔,耐心地问。
“就是那个……元素与集合的关系,属于和不属于……为什么有的用∈,有的用??我知道很基础但是我就是有点绕……”
“你把它想象成一个盒子。”清晏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圈,“这个盒子叫A,里面装着苹果、香蕉、橘子。苹果在盒子里面,所以苹果∈A;草莓不在盒子里面,所以草莓?A。懂了吗?”
“哇……”寻笙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好会讲啊!比老师讲得还好懂!”
“不是我讲得好,是你太笨了。”沈听澜从前排转过身来,毫不留情地吐槽。
“沈听澜你是不是又——”
“寻笙。”清晏轻轻按住她的手,看了沈听澜一眼,“你也别老逗她。”
沈听澜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却没消失。他看了清晏一眼,又看了看冮逾白——后者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课外书,对周围的吵闹充耳不闻。
“诶,逾白,”沈听澜用笔戳了戳他的手臂,“晚上一起吃饭?开学第一天,庆祝一下?”
“可以。”冮逾白头也没抬。
“去哪儿吃?”寻笙立刻忘了刚才的拌嘴,兴致勃勃地加入讨论,“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烤肉店,我前几天路过的时候闻着可香了——”
“烤肉太油腻了,清晏不喜欢。”冮逾白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说。
寻笙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清晏一眼。
清晏面不改色:“我都可以,你们定。”
“那就烤肉吧。”冮逾白合上书,终于抬起头来,“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
寻笙和沈听澜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懂了”的眼神。
清晏假装没看见两个人的眉来眼去,低头整理笔记。冮逾白重新翻开书,好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但清晏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
他记得她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记得她每次生理期的时候会肚子疼,记得她怕打雷、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她从来没有刻意告诉过他这些事情,但他就是知道。
就像她也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不喜欢吃香菜和苦瓜,不喜欢在雨天出门。他每次考试前会失眠,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笔,开心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这些细微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的习惯和情绪,她都一清二楚。
十五年的时光,足够把两个人的生命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