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阴天》Ns之上

7、太阳、柠檬 “我去

　　“我去，妈，”徐丘隅牵着母亲的手，再次肯定道，“我去看爸。”

　　母亲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却也将他的手捧在掌心，语气里藏着细微的颤抖，好似松了口气，“好……你姐姐明天开车来接我们。”

　　徐丘隅答应完没几秒，母亲就像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在他视线里起身赶忙回了房间，等到徐丘隅洗完澡出来，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工作桌前，给姐姐发消息问明天几点，简短的对话结束，徐丘隅打开设备调整好开始下笔。

　　画画不是简单的事，他一坐就是三五个小时，偶尔喝水休息会起来站会儿，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等到徐丘隅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把草稿发给杨易寻。

　　正处理完公司内部事情的杨易寻刚点了根烟，站在窗边眺望远处，听见消息声就把烟掐了，看见消息的一刻大概是没想到徐丘隅的速度这么快。

　　杨易寻拨了电话过去，徐丘隅躺在床上接起，不太清晰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通过手机传到另一头：“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设定吗？”

　　“你觉得长期合作怎么样，新游戏二期卡面也你来？”杨易寻突然抛出邀约，让徐丘隅一时没反应过来，徐丘隅疑惑：“啊？”

　　他笑了，这个想法在之前徐丘隅跟他来公司的时候就冒了出来，当下提起只为了让徐丘隅先知道再考虑，“你先想着，考虑好了再做决定。”

　　“你们之前不是有固定合作的工作室吗？现在直接外包给个人？不怕有意外情况吗？”徐丘隅很是不解地连续问道。

　　现在轮到杨易寻愣住，他不是没预料到徐丘隅的反应，只是这会儿被徐丘隅话哽住，不好跟徐丘隅解释说些他自己都不信的漂亮话，什么画风合适价格合适，总不能告诉徐丘隅他们公司主笔被挖走了，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才这个时候向他抛出橄榄枝。

　　“固定合作的工作室不负责角色原画，部分设计是外包的，新游戏角色一二期活动都定好了，开服过后第二期的卡面和宣传图就要准备好，现在的进度你也知道……”杨易寻解释道，“有点突发情况，所以问问你。”

　　徐丘隅不久后意识到，这好像是在拉他进公司？
　　“你是想让我当你们新游戏原画师吗？杨易寻。”

　　“是。”杨易寻毫不犹豫地肯定。

　　“但我就毕业那年在一个工作室实习过几个月，没有过——”徐丘隅还未说完，就被杨易寻横空打断：“我知道，但现在是我们公司需要你，不只是我一个人需要，你有意愿的话，我们明天在公司正式聊一下。”

　　徐丘隅无奈，想倒也不用这么迫切，语气委婉：“明天我有点事，后面找时间吧。”

　　“什么事？”杨易寻问得快。

　　“去看我爸。”

　　这下轮到杨易寻没话说了，通话里听见徐丘隅窗外的鸟叫声，还有杨易寻办公室突然出现的敲门，杨易寻没来得及挂断将手机放下，以至于徐丘隅听到了对话的全程。

　　原来的主笔也就是角色场景设计原画师被另一公司带价挖走，现在这个位置空着，短期外包还好，长期找不到人的话，游戏原定公开时期就得延迟，会损失的不是一笔小数目，简单点讲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找不到合适人选，杨易寻公司就没法运营这第二个“孩子”了。

　　杨易寻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徐丘隅的名字，干咳了两下才试探着说话：“你听见了？”

　　徐丘隅嗯了一声，“不用后天了，就明天晚上吧，按正常招员工的标准就行。”

　　“……”杨易寻没说话。

　　“怎么了？”徐丘隅见他没出声，感到奇怪，又认真地说，“我没开玩笑。”

　　没有等到杨易寻的声音，倒是等到了他发来的文件，徐丘隅没点开看，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杨易寻，你早就这么想了吧。”

　　杨易寻心说倒是没那么早，不过在带他去公司的时候想过要不要问，后来太冲动，又觉得那时候提起有些不妥，没曾想今天就这么告诉徐丘隅了。
　　“嗯，我等你电话。”杨易寻在挂断前说。

　　徐丘隅最近和姐姐徐覃雨联系是昨天电话问能不能在家里养猫，她让徐丘隅自己去问妈，这会儿坐在她的车里，心里觉着有些奇妙。

　　“你什么时候想养猫了？”车刚开起来，徐覃雨看了眼副驾驶的徐丘隅，调节气氛似的突然冒出一句。

　　徐丘隅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如实回答：“救了只流浪猫。”

　　在这个角度徐丘隅只能看见徐覃雨的侧脸，她专注地看着前方，徐丘隅见她没再提问，也就扭头看向窗外。

　　母亲坐在后排左侧，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通向山上的路并不好走，杂草、泥土和碎石沿着弯曲的道路两边看不到头。徐丘隅从没来过这里，坐在车里颠簸得他差点因为头晕干呕，下车后就连忙从车里拿了瓶水漱口。
　　焚香的烟熏味道弥漫在周围，徐丘隅跟着姐姐在附近的小摊贩处购买了几叠纸钱、一束花和两把香。

　　墓园建在山上，往上走要先爬一坡石梯，很陡，回头看一眼都让人腿软。走到分叉口，指示牌标着左右两个区域的数字，继续朝上边走过两个口右边才是他们要去的那层。
　　徐盈在路上说，这地方是徐丘隅来这儿上大学以后选定迁过来的，从前的地方是他爸家里选的，也没时间去看，她就决定搬过来了。

　　“你先来。”徐覃雨转身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三根香。徐丘隅回头朝下边看了一眼，额头似乎冒着细微的汗。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却对这地方莫名有些发颤，总感觉随时会有危险。

　　徐丘隅跪着装东西的黑色塑料袋，面无表情地举着三根香朝写着父亲名字的碑弯三次腰，插香的时候落下的香灰停留在徐丘隅的手背，徐丘隅手指颤抖一秒，插好后起身吹掉皮肤上的残留。

　　“没事吧？”徐覃雨的声音从身旁传进他耳中，恍惚间，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被烫了，但并没有留下痕迹，他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烧纸钱时的火让本就不凉快的地方更加燥热，尽管附近的树给予了一定的阴凉处，围绕在身边的热气还是压得徐丘隅喘不过气。

　　回程的车里混杂着身上残留的烟熏味，徐丘隅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隙，徐覃雨注意到他的举动，关窗开了车内空调。直到徐覃雨将车开到小区门口，母亲下车，他却没解开安全带。

　　徐覃雨见他神游天外的样子，叹了叹气，“……徐丘隅。”

　　“嗯？”徐丘隅下意识应声后，才不知道从哪里回过神来。他赶忙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车旁边，徐覃雨又叮嘱他按时吃药，多关心关心妈，画画注意手，“还有，别急着把自己送出去，听到没有？”

　　徐丘隅没说话，想起药盒前几天就丢外面了，在徐覃雨非要等他回答了再开车走之前才憋出一句“知道了”。

　　他的愣神不全因为自己，有一部分是因为在看见徐盈和徐覃雨对着林振义的墓碑流下眼泪时的无措。
　　母亲和姐姐的话里有着对父亲的思念，仿佛同从前的回忆一起被封存在过往里，可他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说到底，他也在怨自己怎么突然就答应了，突然就对这所谓的父亲有了很深的感情似的。

　　他回家洗了个澡，身上的味道算是被冲刷干净，徐丘隅像往常一样开电脑，连接数位板准备动笔。

　　这时一通电话打来，徐丘隅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杨易寻，忽然想起昨日与杨易寻约好今天去他公司。

　　“不好意思啊……我给忘了，我现在收拾收拾出门。”徐丘隅接起电话就说。

　　杨易寻倚靠在桌边，反手撑着桌子，手上捏着徐丘隅丢失的药盒，“没事，我也刚忙完。”

　　他说完，见徐丘隅那边没动静，就补充道：“我给你叫个车吧，车牌号等下发你。”

　　“谢谢了，杨易寻。”徐丘隅说完就按下挂断键，转身到衣柜前去挑衣服，今天穿的那套已经扔进洗衣机，去杨易寻公司还是换一套衣服好，徐丘隅心说。

　　电话被挂断，杨易寻还没理解透彻，纠结着待会儿要不要向徐丘隅提起药盒的事，他这两天一直被那个塑料小盒里的东西困惑着。
　　他想，如果要还给徐丘隅，是直接放哪儿让徐丘隅自己注意到，还是亲手递给他。他要向徐丘隅问清楚吗？又或者等徐丘隅的解释。

　　在徐丘隅坐上他叫的车到公司这段时间，杨易寻把塑料小盒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小盒的外观并不显眼，卡扣是透明水色，里头只分了两格，一格白色圆形，一格蓝色胶囊。

　　手机看见徐丘隅的距离越来越近，杨易寻一开始想找个人下去接，又一想徐丘隅只认识他，最后还是自己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等了。

　　他在大厅门口站着，望向路边，看见徐丘隅下车。
　　徐丘隅上身就穿了件白色短袖，什么图案也没有，下身是齐膝盖的深蓝色休闲短裤，配一双运动鞋。

　　徐丘隅慢慢走近，在他身旁停留，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混合着类似柠檬和西瓜的清香，以及徐丘隅的声音。
　　“怎么不走。”

　　杨易寻点了下头，带徐丘隅乘电梯上楼，这次他没有直接带徐丘隅去他办公室，而是去了一间会议室，拿文件的同时给徐丘隅拿了瓶矿泉水。
　　擦肩而过时，杨易寻又嗅到与刚才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的柔和的花香，他有意放慢动作，替徐丘隅翻开文件。

　　徐丘隅静静地翻看着白纸黑字上印着的条例，杨易寻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徐丘隅看，他看着徐丘隅，忽然想起七年前学生时期的徐丘隅，也是总坐在那儿看漫画，专注又宁静。